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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9章 墨兰171—春芽
    开了春,冻土化开,御花园的草色便一天绿似一天。药圃里,去岁种下的几畦草药也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在褐色的土壤上格外醒目。

    林曦牵着墨兰的手,站在药圃边的青石小径上。小姑娘穿着嫩柳色的春衫,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包包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她踮着脚,努力看向圃内:“母后,哪个是金银花?”

    墨兰指向一处攀着竹架的角落:“喏,那边藤蔓上刚抽新叶的,便是金银花。现在叶子还小,等再暖和些,就会开花。”

    林曦仔细看去,果然见几根细藤缠在竹架上,疏疏地缀着些鹅黄色的嫩叶。她看得认真,小嘴抿着,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真实的植株与书上画的样子对应起来。

    “母后,”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曦儿可以摸摸它吗?”

    “可以,但要轻轻的。”墨兰温声道。

    林曦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嫩叶。叶子柔软微凉,带着春日特有的生机感。她收回手,满足地笑了:“是真的金银花。”

    墨兰看着女儿那专注又带着点小郑重的神情,心中莞尔。这孩子对“真实”有种执着的求证欲,不满足于书本图画,定要亲眼见、亲手触,才肯真正记下。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她自己当年钻研医术时的模样——不盲从,要实证。

    “除了金银花,曦儿还认得哪些?”墨兰牵着女儿沿着小径慢慢走。

    林曦指着另一处:“那是薄荷,叶子尖尖的,有香味。那是艾草,叶子像羽毛……”她辨认得清晰,虽然还有些药名说不太准,但特征抓得准。走到一丛刚抽条的植物前,她停住了,歪着头看了会儿,“母后,这个……曦儿不认得。”

    墨兰看了一眼:“这是甘草。你看它的叶子,是复叶,一小对一小对的。它的根是甜的,能调和百药。”

    “甘草……”林曦重复着,蹲下身,仔细看那羽状复叶的形态,还凑近闻了闻,“没有香味。”

    “甘草的香气在根里,不在叶。”墨兰解释道,“等秋天收了根,母后拿给曦儿看。”

    “好!”林曦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要将这植株的样貌刻进脑子里,才起身跟着母亲继续走。

    逛完药圃,墨兰带女儿回暖阁。林曦一进门,便跑到自己的小书案前——那是赵策英前些日子特意命人给她打制的,尺寸正好适合三岁孩童,上面整齐地摆着她那本《本草图鉴》、几支小毛笔、一叠素笺。她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凭着记忆画刚才见过的金银花、薄荷、艾草和甘草。

    墨兰没有打扰,只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处理沈清如送来的各地惠民药局春初账目汇总。韩月瑶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几桩事务。

    “江宁陈主事信中说,药圃里新育的‘杭白菊’苗长势甚好,已分了一部分给邻近几个慈安药局试种。另外,他按娘娘去岁提的‘药食同源’之议,整理了几样江南春日野菜的药用食方,已印成单页,在药局免费发放,很受百姓欢迎。”

    墨兰边听边在账目几处批注:“野菜食方务必注明哪些人不宜多食,孕妇、幼儿尤需谨慎。发放时让坐堂大夫多讲解几句。”她顿了顿,“陈主事心思活,肯做事,是个得用的。你回信时告诉他,做得很好。若有什么新想法,只要于百姓有益,都可先小范围试试,成与不成,都是经验。”

    这便是给予地方实务官员更大的自主空间,鼓励创新。韩月瑶记下,又道:“北地孙副主事报来,去岁培训的医护兵,今春已陆续回营。近日营中操练时偶有扭伤擦伤,这些医护兵处置得及时妥当,比以往全靠营中老卒凭经验处置,效果好了许多。几位总兵都上了奏表,称颂此举。”

    墨兰颔首。这是她推动的军事医疗体系改革的初步成效。将基础医疗技能下沉到基层士卒,不仅能及时救治,也能在军中普及卫生常识,长远来看,能大幅减少非战斗减员。“告诉孙副主事,将医护兵的表现、处置案例都记录下来,形成范例,供后续培训参详。若有表现特别出色的,可予嘉奖,树立榜样。”

    “是。”韩月瑶应下,又禀报了泉州市舶司新到的一批海外香料药材样品,太医局正在查验云云。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赵晗下学回来了,正和赵昕、赵昀在院子里追逐玩耍。林曦从自己的小书案上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却没有放下笔,只继续低头勾勒甘草的叶片轮廓。直到将最后一笔画完,她才放下笔,拿起那张画,跑到墨兰身边。

    “母后,看!”她举着画,小脸上带着期待。

    墨兰接过细看。画虽稚嫩,但金银花的藤蔓走势、薄荷的尖叶、艾草的羽状叶、甘草的复叶,特征都抓得挺准,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了药名。“曦儿画得真好,都认对了。”

    林曦满足地笑了,又挨着母亲坐下,好奇地看着榻上摊开的账册:“母后在做什么?”

    “在看各地药局送来的账目。”墨兰将女儿揽到身边,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这是江宁药局这个月卖出的药材数目,这是收进来的钱。母后要看看,他们卖得是否合理,钱用得是否妥当。”

    林曦似懂非懂,却看得很认真:“母后要管这么多药局,累不累?”

    “不累。”墨兰摸摸她的头,“这些都是母后该做的事。就像曦儿要认药、画画一样,每件事做好了,心里就踏实。”

    林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道:“那曦儿长大了,也帮母后管药局,好不好?”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一旁的沈清如和韩月瑶都忍不住微笑。墨兰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和:“曦儿若有心,自然好。不过要先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

    “曦儿一定好好学!”小姑娘挺起小胸膛,郑重保证。

    这时,赵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母后!看!儿臣编的!”他身后跟着同样兴奋的赵昕和赵昀。

    林曦看见哥哥手里的草蚂蚱,眼睛一亮,却先规规矩矩向哥哥们行了礼,才凑过去看:“晗哥哥编得真像!”

    赵晗得意地将草蚂蚱递给她:“送给曦儿玩!”

    林曦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墨兰:“母后,曦儿也想学编草蚂蚱。”

    墨兰含笑:“那让晗哥哥教你。”

    赵晗立刻拍胸脯:“包在哥哥身上!”说着便拉着妹妹到一边,翻出几根细草,认真地教起来。林曦学得极专注,小手虽然还不大灵巧,却努力模仿着哥哥的每一个动作。

    墨兰看着孩子们互动,目光温软。不同的苗,不同的性情。赵晗活泼外放,有股子憨实的热情;林曦内敛敏慧,学习时专注,与人相处时又懂得适时示弱、融入。都是好孩子,只是需要不同的引导。

    晚膳时,赵策英过来。他先去暖阁看了孩子们,见林曦正捧着那本《本草图鉴》给赵晗讲刚认的药材,赵晗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一脸认真地点头,不由多看了一眼。

    用膳时,他提起一桩朝事:“工部奏请,欲在黄河几处新修堤坝处试种护堤林木,选了柳、杨、紫穗槐等几种。朕已准了。稷儿今日随朕去看图样,还问为何选这几种树,工部的人答了根系固土、耐涝云云,他听了似有所悟。”

    这是在说储君培养又进一步,开始接触具体的生态治理实务。墨兰为他布菜,温声道:“稷儿肯问肯想,是陛下教导有方。”

    “是你引导得宜。”赵策英语气平淡,“他如今看事,已渐渐有了‘为何如此’、‘可否更好’的心思,这很好。”他顿了顿,看向墨兰,“曦儿近日在学认药?”

    “是。她自己感兴趣,便教她认些常见的。”墨兰道,“她记性好,坐得住,学得认真。”

    赵策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待用完膳,他走到书案边,看到林曦那幅药草画,拿起来看了看。

    “画得不错。”他评价道,将画轻轻放回原处,又看了看摊开的各地药局账目、北地医护兵案例记录,目光在墨兰批注的“树立榜样”四字上停留片刻。

    “你想得远。”他忽然道。

    墨兰走到他身侧:“臣妾只是觉得,有了榜样,后来者才有方向可循。”

    赵策英侧头看了她一眼,灯火下,她容颜沉静,眸光清澈。他又看向窗外——暖阁的窗开着半扇,能看见庭院里那几株桃树已打了花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更远处,孩子们的笑语声隐约传来。

    “春天了。”他低声道,“该长的,都在长。”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墨兰送至门边。春夜的晚风温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回望暖阁,灯火通明里,孩子们的笑闹声越发清晰。

    赵晗在教林曦编新的草蝴蝶,赵昕赵昀在一旁捣乱,林曦一边学着,一边细声细气地纠正弟弟们“不要扯断草茎”。

    她的森林,她的苗圃。

    每一株都在春日里,舒展着新叶,朝着阳光,努力生长。

    有的笔直向上,有的旁逸斜出,有的才刚破土。

    姿态各异,却都生机勃勃。

    而她,只需继续耕耘这片沃土,给予每株苗最需要的雨露。

    静待岁月。

    静待这片日益葱茏的生机,在时光的流淌中,自然而然,绵延成一片独属于她的、生生不息的风景。

    夜色渐浓,星子初现。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万千生灵在春夜里苏醒、活跃。

    而她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女儿那柔软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孩子们清亮的笑语。

    春芽已发,新枝正展。

    前路还长。

    而她,只需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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