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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0章 墨兰— 新枝旧土
    三月初九,大朝会。

    赵策英端坐御座四十六年,在这日将传国玉玺亲手交到赵稷手中。

    诏书早已拟好,礼仪早已备全,百官俯伏,山呼万岁。赵稷跪受玉玺时,赵策英没有说“江山托付于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二十四岁被立为太子、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长子,说:

    “当皇帝不难,当好皇帝难。”

    赵稷叩首:“儿臣谨记。”

    礼成。

    从此,汴京城里没有皇帝,只有太上皇。

    而澄心斋那扇门,依旧每日卯初开启。

    ——

    墨兰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庭院里看阿澄做承天式。

    五岁的小娃娃手臂举得高高的,脊背努力拔直,像一株被春风托着往上蹿的苗。他做得比去年稳多了——去年这时,他还够不到头顶,举一会儿就酸了,要放下歇歇。

    今年他一次也没放。

    墨兰没有夸他。

    她只是在阿澄收式后,问:“酸不酸?”

    阿澄眨眨眼,老实道:“酸。”

    “酸便放下。”墨兰端起茶盏,“这是规矩。”

    阿澄却不放。他把手臂又举高了一点,仰着脸说:“孙儿再撑一会儿。”

    “为何?”

    “父王说,”阿澄认真道,“有些事,酸也要做完。”

    墨兰看着他。

    这孩子四岁那年仰着脸说“孙儿还小,慢慢学就是了”。五岁这年,他说“酸也要做完”。

    她没有问他父王还说了什么。她只是把那盏茶放下,对青棠道:

    “去把西厢那卷《正形十二式图注》取来。”

    青棠应声去了。

    阿澄眼睛一亮:“皇祖母,那是给孙儿的吗?”

    “给你母亲。”墨兰道,“你在翠屿晨练,无人纠正,日久易偏。”

    阿澄有些失望,又很快释然:“那孙儿下次进京,再拿给皇祖母看!”

    墨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澄也不等她说,自己点点头,又站回庭院中央,开始做巡海式。

    ——

    这一日澄心斋的晨课,与往常并无不同。

    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三岁。林桓的幼女林桔立在左首,眉目沉稳;林澈的长子林润站在右列,沉静寡言;林荃的次子林芦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做完的草药标本。

    墨兰从廊东走到廊西,从每张稚嫩的脸庞前走过。

    走到林桔面前时,她停了一步。

    “承天式,再做一遍。”

    林桔依言举臂,掌心朝天,脊柱一节节拔起。她做得稳,肩沉得下去,脊背拔得起来,眉间却微微凝着。

    墨兰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润面前。这孩子十一岁,眉眼像极了他父亲林澈,沉静、寡言、眼底有深潭。他做承天式,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已有章法。

    墨兰也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芦面前。七岁的小男孩蹲在药圃边,把手中那片半干的薄荷叶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脉,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细的影。

    “可认出来了?”墨兰问。

    林芦抬头,轻声道:“是薄荷。但和翠屿的味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翠屿的冲些,这个淡,带点甜。”林芦顿了顿,“孙儿想试着种一畦。”

    墨兰“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

    林芦低头,继续对着光看那片叶子。

    ——

    日影渐高。

    青棠从垂花门进来,轻声禀报:“娘娘,太上皇往澄心斋来了。”

    孩子们纷纷收式,退至廊下。墨兰仍坐在原处,那盏茶已凉透。

    赵策英进来时,庭院里的海棠正开得盛。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发间霜色比登基时多了许多,脚步却依旧稳当。

    他在墨兰身侧坐下。

    “传位的事,礼部都办妥了。”他端起青棠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稷儿今晚要设家宴,请你去。”

    “知道了。”墨兰道。

    赵策英没有再提朝政。他看着庭院里那些正偷偷打量他的孩子们,目光在林桔眉间的凝、林润眼底的潭、林芦手中的叶上一一掠过。

    “这些孩子,”他说,“像极了几十年前那批。”

    墨兰没有接话。

    赵策英也不等她接。他放下茶盏,望着满树海棠,忽然道:

    “你当初说要建海外林氏,朕以为至少要三代才能成势。”

    墨兰看着他。

    “如今才两代,”赵策英声音不高,“平泽、南珠、翠屿、西屿、南岛、群岛——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顿了顿。

    “你赢了。”

    墨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

    赵策英在澄心斋坐了一个时辰。

    他看孩子们做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看林桔把一套正形十二式做得纹丝不乱,看林润举手投足间那份不属于十一岁的沉静,看林芦蹲在药圃边,把那片薄荷叶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没有点评任何一个孩子。

    只是在临走时,对墨兰道:

    “你这里比御书房热闹。”

    墨兰“嗯”了一声。

    赵策英走出垂花门,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

    “往后,”他说,“朕可以日日来看了。”

    墨兰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三年了。

    她认识他六十三年了。

    从禹州那个觉醒前世记忆的世子,到如今鬓发如霜的太上皇。从白水坡池塘边那纸契约,到如今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说的“赢了”,不是君臣之间的赢。

    是两个人一起,把一盘横跨两代、横跨海陆、横跨六十年的棋,下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说话。

    赵策英也没有等她说话。他迈过垂花门,步入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

    傍晚,家宴设在慈元殿。

    赵稷穿着簇新的明黄龙袍,坐在上首。太子妃沈氏在他身侧,眉眼含笑。他们身后立着已成年的一子二女,皆是沉稳从容的模样。

    赵珩、赵璇携家眷坐在东席。龙凤胎都已年过半百,赵珩鬓边霜色比兄长还重几分,赵璇依旧是那副温婉眉眼,手中捻着串沉香佛珠。

    赵昕、赵昀、赵晗坐在西席。五十六、五十五、五十三——三个当年最闹腾的皇子,如今也都有了孙辈。赵晗席间讲了个旧日笑话,惹得赵昀一口茶呛住,赵昕拍着弟弟的背,满堂皆笑。

    林煦坐在末席。他四十三了,眉眼仍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身边围着六个孩子——荃、芷、蘅、芃、芙、芒——如今都已成年。林荃出海十年,林芒留京修书,其余四人也各有所成。

    赵策英与墨兰并肩坐在上首西侧。

    那是太后与太上皇的座次。

    墨兰穿着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赵策英在她身侧,玄色常服,眉目沉静。

    赵稷举杯敬太上皇、太后。

    满堂子孙,齐声恭贺。

    墨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翠屿新酿的果酒,清甜,不醉人。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说这是西屿今年试种成功的青果所酿,请父皇母后尝鲜。

    她放下酒盏。

    窗外,夜色沉沉。

    庭中那株海棠,在风里沙沙响。

    ——

    家宴散时,已近亥正。

    墨兰乘肩舆回澄心斋。青棠在前掌灯,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燃了大半,光影昏黄。

    她靠在舆中,闭目养神。

    忽然,舆停了。

    青棠轻声道:“娘娘,澄心斋到了。”

    墨兰睁开眼。

    垂花门依旧半掩,廊下那几盆素心兰依旧在暮色里静静垂着叶。庭院里没有灯,只有海棠影影绰绰。

    她走下肩舆,步入院中。

    青棠想掌灯,被她抬手止住。

    她在廊下那张坐了几十年的椅上坐下。

    海棠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

    ——

    次日卯初,澄心斋的门照常开启。

    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三岁。林桔立在左首,眉目沉稳;林润站在右列,沉静寡言;林芦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今晨新摘的艾草叶。

    青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盘。

    墨兰从书房出来。

    她穿着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廊下椅上落座。

    “正形第一式,”她说,“承天式。”

    十七个孩子缓缓举起手臂。

    庭院里没有风,只有海棠叶静静筛下碎金般的日影。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翠屿新焙的茉莉香片,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

    她放下茶盏。

    日影西移,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

    一遍,又一遍。

    她在这庭院里坐了四十余年。

    从前是皇后。

    如今是太后。

    从今往后,是园丁。

    ——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新帝赵稷第一次早朝的钟声。

    澄心斋的孩子们没有听见。

    他们正专心致志,把手臂举过头顶。

    像一园子新栽的苗,在晨光里,努力向着天空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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