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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2章 墨兰—青苗
    卯初。

    天边那线青白还未透透的,澄心斋的院门已从里头开了。

    墨兰提着那只用了四十多年的旧茶盏,独自穿过廊下。庭中海棠未醒,枝叶沉沉地垂着。她把茶盏搁在廊边石台上,在那张椅上落座。

    今日没有青棠。

    没有侍从,没有嬷嬷,没有传话的宫女。

    垂花门虚掩着,门外晨露未曦,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个进来的是林桔。她十三了,进门先往廊下看一眼——皇祖母已坐定,茶盏在侧。她没出声,走到自己惯站的位置,垂手立好。

    第二个是林润。他十一岁,进门时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他在林桔身侧站定,脊背笔直,目视前方。

    第三个是林芦。他跑着来的,衣角沾了露水,进门先往药圃那边望了一眼——那盆新移的艾草静静立在墙角,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他呼出口气,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开始把今晨新摘的草叶一片片铺平。

    阿澄是第五个。他四岁半,是被林芦牵着手带进来的。进门时还在揉眼睛,揉到一半,看见廊下的皇祖母,手立刻放下,小脸绷紧,努力摆出“孙儿很清醒”的样子。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进来,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刚会走。最小的那个叫林柚,林桐的幼女,三岁,是被姐姐林桔牵着手带进来的。她站不稳,踮脚也够不到前排兄姐的后脑勺,就老老实实站在最后面,仰着小脸,等。

    十七个孩子站定。

    垂花门虚掩着,门外再无人来。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

    “正形第一式,”她说,“承天式。”

    十七双小手臂缓缓举过头顶。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走神。连三岁的林柚都努力举着小手,举不到头顶,就举到胸口,认认真真,一动不动。

    墨兰从廊东走到廊西。

    走过林桔面前时,她停了一步。

    这孩子今日承天式做得比昨日更稳——肩沉下去了,脊背拔起来了,连眉间那道细细的凝纹,也淡了些。

    墨兰没有说话。

    林桔也没有看她。她只是把手臂又举高了一寸。

    墨兰走过林润面前。

    这孩子从不动,从不问,从不把任何情绪摆在脸上。他举手、展臂、收式,每一步都精准如尺量。十一岁的孩子,做式时像二十一岁。

    墨兰没有说话。

    林润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看了很久。

    墨兰走过林芦面前。

    他今日没有蹲在药圃边。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墙角那盆艾草瞟。

    墨兰在他面前站定。

    林芦立刻收回目光,小脸微红。

    墨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墙角那盆艾草看了一眼。

    林芦愣了愣,然后轻轻呼出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认认真真落在自己的手尖。

    ——

    晨光渐透。

    海棠叶筛下第一缕碎金时,林桔的手臂开始发颤。

    她没有放。

    墨兰没有叫放。

    林桔咬着下唇,举着。她想起父亲林桓的话——“凡事求周全不是错,但要给自己留空隙。”

    什么是空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手臂酸胀、肩胛发紧,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太满”。

    可她还是没有放。

    墨兰从她身侧走过。

    走过时,茶盏中那口凉茶轻轻晃了晃。

    林桔的手臂缓缓放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墨兰没有回头。

    ——

    阿澄是第二个发颤的。

    他今年四岁半,手臂太短,举到最高也够不到头顶。可他坚持举着,小脸憋得通红,不肯放。

    林芦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墨兰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

    阿澄举着。

    举着。

    终于,手臂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垂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瘪了瘪嘴,没哭。

    墨兰从廊西走回来。

    “酸了?”

    阿澄点头。

    “酸了便是该放了。”墨兰在他面前站定,“今日举了多久?”

    阿澄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比昨日多四息。”

    墨兰“嗯”了一声。

    阿澄眼睛亮了。

    他忘了手臂还酸着,又把手举起来,还想再试一遍。

    墨兰没有拦他。

    ——

    林柚是三岁,够不到,也不急。

    她站在最后面,举着小手,举一会儿,酸了,放下;歇两息,再举。

    没有人教她该举多久、举多高。

    她只是看着前面的哥哥姐姐,他们举,她也举;他们放,她也放。

    墨兰从她面前走过时,她正放下手臂,仰着小脸,冲皇祖母咧嘴笑。

    墨兰没有笑。

    但她在这孩子面前站了一息。

    比在其他孩子面前,多站了一息。

    ——

    晨课进行到巡海式时,日头已爬上墙头。

    林桔腰旋得稳,胯沉得下去,整个动作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摆动的树。林润旋得准,每一寸角度都像量过。林芦旋得快了些,收式时险些站不稳,稳住后自己挠了挠头。

    阿澄旋得像只陀螺,转了一圈,又一圈。

    墨兰没有叫停。

    她自己转够了,自己停下来,晕乎乎地晃了两步,扶住海棠树。

    “皇祖母,”她仰脸问,“孙儿做得对不对?”

    墨兰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呢?”

    阿澄想了想:“孙儿觉得……挺开心的。”

    墨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她只是从那棵海棠树下走过。

    ——

    松肩式做到一半,最小的林柚忽然往墨兰身边跑过来。

    她跑得急,绊到青砖缝,踉跄两步,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庭院里静了一瞬。

    林桔的肩停在半空,林润的手臂僵在原处,林芦蹲着的姿势忘了换。阿澄张着嘴,忘了合上。

    墨兰没有起身。

    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曾孙女。

    林柚趴在地上,仰着脸,眼眶里泪珠打转。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瘪着小嘴,看着皇祖母。

    墨兰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伸手去扶。

    林柚趴了三息。

    然后她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

    小裙子沾了灰,掌心蹭破一点油皮,她低头吹了吹,把灰拍掉。

    然后她仰脸,又冲皇祖母咧嘴笑。

    墨兰看着她。

    这孩子三岁。

    笑起来时,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站在澄心斋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的小公主。

    墨兰没有笑。

    她从这孩子身侧走过。

    走过时,手轻轻拂过她发顶,把那根歪了的红绳扶正。

    ——

    晨课散时,日头已高。

    孩子们陆续往院外走。林桔走在最前,林润跟在她身后,林芦蹲在药圃边,给那盆艾草浇最后一遍水。

    阿澄跑在最后。她跑到垂花门边,忽然又折回来。

    “皇祖母。”

    墨兰看着她。

    “孙儿明日还来!”

    墨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澄也不等她应,自己点点头,又跑了。

    林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太小,走不快,落在后面,一步一步,像只小鸭子。

    走到垂花门边时,她回头。

    墨兰还坐在廊下,那盏茶搁在石台上,早已凉透。

    林柚冲她挥挥手。

    墨兰没有挥手。

    林柚也不等她挥,自己挥够了,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

    庭院里只剩下墨兰一个人。

    海棠叶沙沙响。

    那盆艾草静静立在墙角,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墨兰端起茶盏。

    茶凉透了。

    她慢慢饮尽。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那群小的,跑远了。

    她放下茶盏。

    日影西移,碎金渐收。

    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满庭新栽的苗。

    没有人来添茶。

    没有人来传话。

    没有人来告诉她,哪个孩子做对了哪一式,哪个孩子该罚哪一桩。

    只有风。

    只有叶。

    只有那十七株刚刚破土的苗,在晨光里,努力向着天空伸展。

    ——

    她闭上眼。

    像从前许多年那样。

    只是如今,满庭静寂,再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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