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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1章 霍成君
    青荷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朱红织金,繁复沉重。

    她躺了片刻。

    识海深处,青莲本体轻轻摇曳。莲心两侧,两团青碧色的光如月悬照——那是二十四品造化青莲本源,尚未炼化,只待水到渠成。

    静湖无波。明月高悬。

    湖边那株嫩芽,已经抽出第二片叶子。

    她坐起身。

    铜镜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尚稚,肌肤莹润,带着从未吃过苦的娇贵。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被宠坏了的、不知人间愁苦的弧度。

    ——霍成君。

    霍光的小女儿。霍显的掌上珠。

    十七岁。

    许平君死了四十九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握过药锄,没有捏过阵基,没有在灵泉边浸润过任何一枚种子。指尖细嫩,染着蔻丹。

    她慢慢蜷起手指。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侍女低声禀报:

    “皇后——不,贵人。陛下宣召。”

    青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女子也看着她,既不逢迎,也无惧色。

    她起身。

    ——

    未央宫,宣室殿。

    殿深如壑。

    刘询坐在案后,批阅奏疏。她进殿时,他没有抬头。

    青荷立在殿中。

    宦官无声退去。殿门在身后阖拢,吞掉最后一寸日光。

    只剩烛火。

    一簇一簇,像沉在深水里的渔灯。

    她安静地站着,看那年轻的帝王。

    他比她想得更瘦。肩胛的轮廓从玄色常服下隐约撑起,握笔的姿势很稳,腕骨却细得硌眼。

    民间来的。吃过苦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一百三十四岁那年,她把茶盏放下。茶是空的,清明前一日,等的人没有来。

    ——不,那是墨兰。

    她是青荷。

    她只是刚醒。

    烛火噼剥一声。

    刘询搁了笔。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旧剑穗上。丝绦褪色,编结处磨损起毛,却被人仔细抚平过。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泪滚落的声响。

    “霍公的千金。”他开口,声音不重,像寻常叙话,“掖庭令报上来的仪驾单子,朕看了。”

    青荷不语。

    “皇后卤簿,金根车,青盖,黄绶。”他顿了顿,“还有什么,你母亲应该比你清楚。”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温和。瞳仁深处却沉着东西——不是冰,是井。很深很老的井,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底。

    “位子可以给你。”

    他说。

    青荷迎上他的目光。

    刘询没有回避,也没有逼近。他只是看着她,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树。

    “那些仪仗、册宝、六宫笺表,”他语气平直,“霍家想要,朕都给。”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把那枚旧剑穗挪了半寸。

    “旁的,就不用想了。”

    殿中静极。

    青荷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七岁的、鲜活的、从未被权力灼伤过的心跳,此刻却平稳如古井。

    她没有问“旁的”是什么。

    她都知道。

    是许平君用过的那张案几。是她亲手为刘询缝补过的那件中衣。是她在民间深夜里陪他说话的那些时辰。是他们共用的那柄旧剑。

    是故剑。

    是情分。

    是他永远、永远不会给霍家女儿的东西。

    刘询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我不恨你”,也没有说“你母亲做的事与你无关”。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告诉她结果。

    ——位子给你。其他不给。

    ——你坐你的中宫。我守我的故人。

    ——互不相欠。各自清明。

    青荷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不是霍光以为的那个傀儡。他也不是史书上即将写下的那个“中兴之主”。

    他是刘病已。

    是在牢狱里活下来的婴儿。是走遍三辅的少年游侠。是把一把旧剑悬在心头十七年的丈夫。

    他此刻站在霍家的阴影里,仰面承接那铺天盖地的权势。

    但他从未弯腰。

    青荷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起眼帘,安静地看他。

    烛光落进她瞳仁,映出极浅的、澄澈的芒。

    刘询忽然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殿中依然是那个霍家女儿。盛装,珠翠,蔻丹染过的指尖。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他忽然觉得——

    殿里那团压抑的、沉闷的、让他每次想到霍字便梗在胸口的东西,不知何时,淡了。

    不是消散。

    是被什么更清的东西,轻轻托住了。

    他移开目光。

    “退下吧。”

    青荷敛衽。

    她转身,步态端稳。环佩未曾发出一丝杂响。

    殿门启开一线,夜风涌入。她迈过门槛,没有回头。

    刘询看着那枚旧剑穗。

    良久。

    他重新提笔,笔尖却在空中悬了半瞬。

    ——他方才想写的什么字,忘了。

    ——

    长秋宫。

    青荷立在窗下。

    夜风穿堂,吹动鬓边一缕散发。

    她抬手,把那缕散发别到耳后。

    铜镜里,那女子的眉眼依然稚嫩,带着霍家女儿天生的娇贵。可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锋利。

    是变静。

    像雨后空山。雾气刚散,山色润而淡。

    她轻轻闭眼。

    识海深处,青莲本体舒展莲叶。莲心那两轮青月静静悬照,湖边嫩芽又抽出一片新叶。

    静湖无波。

    她睁开眼。

    窗外,宫墙重重。

    墙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她不知道刘询会在哪一盏灯下,独自摩挲那枚旧剑穗。

    她只知道——

    那座中宫,从今夜起,是她的了。

    她接过那枚烫金的玺绶,也接过那场沉默的宣判。

    无妨。

    她醒了很多次。醒在陌生的壳子里,醒在别人的命途上。

    每一次她都知道:这具皮囊之下,始终只有一株青莲。

    莲不争春。

    莲只是开。

    夜风穿过长秋宫的重帷,轻轻拂过她的衣袂。

    青荷熄了烛火。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而长。

    十七岁的霍成君,今夜学会了第一件事——

    位子是给的。

    路,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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