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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7章 太平37· 守
    十二月的风,从北邙山刮过来,冷得能割开皮肉。

    青荷站在灵堂里,身上穿着粗麻布的丧服,麻布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面前是母亲的灵位,黑底金字,写着“则天大圣皇后之灵位”。

    香烛燃着,青烟袅袅往上飘,飘到屋顶,散了。

    她跪下去,磕头。

    起来,再跪,再磕。

    三跪九叩。

    礼毕,她站起来,退到一边。

    身后,崇胤上前,跪拜。然后是崇昚,崇昞,崇简。四个儿子,按长幼排序,一个一个行礼。

    承嗣三岁,被乳母抱着,在旁边看着,不懂,但不出声。

    承业最小,刚满一岁,在内室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张说站在最后面,穿着细麻布的丧服,等孩子们行完礼,也上前跪拜。

    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烛偶尔噼啪的声响。

    青荷看着那灵位,看着那袅袅的青烟,想着母亲最后的样子。

    崇简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动不了,但拉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她想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她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哭灵的时候要哭,她哭得出来。那是礼,是规矩,是做给人看的。

    但一个人站着的时候,哭不出来。

    也许是真的老了。

    老到眼泪都干了。

    ---

    傍晚,周福从侧门进来。

    青荷在侧室里见他,身上还穿着丧服,只是把麻布盖头掀了。

    “说吧。”

    周福压低声音:“洛阳那边,乱了。”

    青荷看着他。

    “武三思和韦后走得近。”周福说,“外头都在传,说……说他们两个有私情。”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武三思,她的堂兄。韦后,她三哥李显的皇后。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还有呢?”

    “五王被外放了。”周福说,“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他们,都贬到外地当刺史去了。说是明升暗降,其实是夺权。”

    青荷点点头。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暐,这五个人是神龙政变的功臣,当初把李显推上皇位。如今功臣成了眼中钉,被一个一个拔掉。

    她早就料到了。

    李显那个性子,耳根子软,韦后说什么是什么。武三思又是个会钻营的,和韦后搅在一起,什么干不出来?

    “还有一事。”周福的声音压得更低,“驸马王同皎,三月的时候被人告发,说密谋诛杀武三思。当场被抓,斩首抄家。”

    青荷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王同皎。

    她记得这个人。娶的是她妹妹的女儿,也是驸马。就因为想杀武三思,被杀了。

    “处士韦月将,”周福继续说,“四月上书揭告武三思,说他和韦后私通,必为逆乱。陛下当场就要杀他,宋璟拼死拦着,才改判流放。可流放到半路,还是被广州都督杀了。”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宋璟呢?”

    “没事。”周福说,“宋御史硬气,陛下拿他没办法。”

    青荷点点头。

    宋璟。还是那个硬骨头。

    “咱们这边呢?”她问。

    周福说:“没人盯。公主守丧闭府,外头都知道。有人议论了几句,说太平公主是真孝,丧期一步不出。没别的话。”

    青荷嘴角弯了弯。

    要的就是这个。

    “继续盯着。”她说,“有风吹草动就报。”

    周福应了,退下。

    青荷坐在那儿,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天快黑了。

    丧期还有大半年。

    她得继续守着。

    守着这个府,守着这些孩子,守着这份“孝”的名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灵堂里还是那副样子,香烛燃着,青烟飘着。

    崇简跪在她旁边,小声问:“阿娘,外祖母在那边,能过小年吗?”

    青荷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认真,有迷茫。

    “能。”她说。

    崇简点点头,不再问了。

    跪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阿娘,我想外祖母了。”

    青荷伸手,摸摸他的头。

    头还是圆圆的,和小时一样。

    “阿娘也想。”她说。

    ---

    除夕夜。

    府里没有鞭炮,没有酒肉,没有丝竹声。

    灵堂里多点了几根蜡烛,照得亮一些。

    青荷带着孩子们守夜。

    崇胤坐在最前面,腰板挺直。崇昚靠着柱子,有点困,但不敢睡。崇昞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崇简跪在青荷旁边,时不时看看她。

    承嗣已经睡了。承业更小,早睡了。

    张说坐在最后面,也陪着。

    青荷看着那灵位,想着往年这时候。

    往年这时候,宫里会有大宴,母亲坐在上头,他们这些儿女在下头,敬酒,说吉祥话。母亲会笑,笑得淡淡的,但那是笑。

    今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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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跪到子时,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

    她磕头。

    “母亲,新年好。”

    孩子们也跟着磕头。

    磕完,她站起来。

    “都回去睡吧。”

    崇胤应了,带着弟弟们退下。

    张说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公主,您也歇了吧。”

    青荷点点头。

    但她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灵位。

    张说陪着她站着,不说话。

    站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她才转身,往外走。

    ---

    正月初一,有人来吊丧。

    是洛阳那边派来的使者,代表新帝祭拜。

    青荷率子女跪迎。

    使者念吊书,她听着,俯首,俯首,再俯首。

    念完,她哭出声来。

    哭得恰到好处,哀而不伤,伤而不绝。

    使者扶她起来,说:“陛下说,太平公主纯孝,深慰圣心。”

    青荷低头,说:“臣妹遵礼制,不敢违。”

    使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作答,措辞恭顺,语气哀戚。

    使者满意了,用了素斋,走了。

    青荷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车远去。

    然后转身,回去继续跪。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时候,洛阳城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今年府里还是老样子,白布帷帐,门窗垂帘。

    崇昚忍不住问:“阿娘,今晚没有灯吗?”

    青荷看他一眼。

    十九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没有。”她说。

    崇昚低下头,不再问了。

    夜里,青荷一个人站在灵堂里。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很远,像是从别的村子飘过来的。

    她听着那些笑声,想着往年这时候,她带着孩子们在洛阳城里看灯。

    崇简最小,骑在薛绍肩上,举着小手够灯笼。

    薛绍笑着,怕他摔着,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护着他。

    那时候真好。

    她想着那些画面,嘴角弯了弯。

    弯了一会儿,又平了。

    她跪下,给母亲上香。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她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

    二月二,龙抬头。

    周福又来了。

    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上回还糟。

    “五王全死了。”他说,“敬晖被凌迟,桓彦范被杖杀,袁恕己被逼饮毒不死后又被杀,崔玄暐病死,张柬之自尽。”

    青荷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

    周福继续说:“韦后和武三思把持朝政,谁反对就杀谁。陛下……陛下不管。”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宋璟呢?”

    “宋御史还在。”周福说,“硬顶着,没人敢动他。”

    青荷点点头。

    “继续盯着。”

    周福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灵堂,跪下。

    看着母亲的灵位,她忽然想:

    母亲,你看见了吗?

    你一手打下的天下,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功臣一个一个被杀,奸臣一个一个得势。

    你选的继承人,护不住你留下的人。

    她跪在那儿,没哭。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三月,崇胤的婚约暂停了。

    本来定的那家姑娘,洛阳城里的小官之女,门当户对,早就说好了。如今丧期,婚嫁暂停。

    崇胤听了,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青荷看着他。

    二十二岁,该成家了。

    但得等。

    等丧期满,等朝局稳,等她能腾出手来操办。

    “委屈你了。”她说。

    崇胤摇摇头。

    “儿子不急。”

    青荷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长子,从来不让操心。

    四月,崇昚想出门。

    他在府里憋了几个月,憋坏了。

    “阿娘,我就去城外转转,不进城。”

    青荷看着他。

    二十岁,还跟个孩子似的。

    “不许。”

    崇昚垮下脸。

    青荷说:“丧期没过,你出去,外人看见了,说闲话。”

    崇昚不说话了。

    青荷看着他那样,又说:“等丧期满,随你去哪儿。”

    崇昚点点头,怏怏地走了。

    青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

    五月,承嗣会背诗了。

    三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奶声奶气地背“床前明月光”。

    背完,仰着头看青荷,等夸。

    青荷夸他:“好。”

    承嗣高兴了,又背了一遍。

    崇简在旁边看着,笑。

    青荷看着这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心里满满的。

    日子还得过。

    不管外头多乱,这府里,得安生。

    ---

    六月,七月,八月……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丧期慢慢过去。

    孩子们慢慢长大。

    外头的消息,时好时坏。

    韦后和武三思越来越得势。

    宋璟还是硬顶着。

    没人记得太平公主。

    她也不让任何人记得她。

    就这么守着,守着,守着。

    ---

    十二月,丧期满一年。

    小祥祭。

    青荷率子女行祭礼,哭临,磕头。

    然后,脱下粗麻布的丧服,换上素服。

    素服是白色的,比丧服轻便多了。

    崇简看着她换好衣裳,说:“阿娘,您好看。”

    青荷笑了。

    一年来,第一次笑。

    “走吧,”她说,“去给外祖母磕头。”

    孩子们跟着她,往灵堂走。

    灵堂还在,但白布帷帐撤了,门窗的垂帘也撤了。

    母亲的灵位还在那儿,黑底金字。

    她跪下,磕头。

    起来。

    再看那灵位。

    “母亲,”她在心里说,“女儿守完了。”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飘上去,散了。

    她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日光正好。

    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孩子们站在那儿,等着她。

    张说站在廊下,看着她,笑了。

    她走过去。

    日子还长。

    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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