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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37章 太平57·遣·续
    开元七年的冬天,来得不早不晚。

    青荷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赵氏在屋里收拾东西,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六年了。

    从开元元年到现在,整整六年。

    赵氏还是那样,话少,手脚麻利,眼里有活。每天早起晚睡,端茶送水,梳头更衣,从不出错。有时候青荷一天不说话,她也一天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做事。

    这样的侍女,打着灯笼都难找。

    但她得走。

    ---

    青荷睁开眼,看着赵氏的背影。

    “招娣。”

    赵氏转过身,走过来,在榻边站定。

    “公主。”

    青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跟着本宫几年了?”

    赵氏说:“六年了。开元元年正月来的。”

    青荷点点头。

    “你男人还在作坊?”

    “在。去年升了副工头。”

    “两个孩子呢?”

    “大的十三了,在学堂念书。小的十一,也跟着念。”

    青荷又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招娣,本宫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氏看着她,等着。

    青荷说:“你跟了本宫六年,尽心尽力,本宫记着。如今你男人升了工头,孩子也大了,该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赵氏愣了一下。

    “公主,奴婢……”

    青荷抬手止住她。

    “本宫不是赶你走。本宫是为你好。”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包袱,递过去。

    “这些是你的。”

    赵氏接过,打开。

    里头是两匹绸子、一对金镯子,还有一叠银票——她数了数,二百贯。

    她的手抖起来。

    “公主……”

    青荷看着她,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回去好好过日子。有难处来找本宫。”

    赵氏跪下来,给她磕头。

    头磕得咚咚响。

    青荷等她磕完,又说了一句:

    “招娣,你在府里这些年,看见的听见的,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往外说一句,对你没好处。”

    赵氏哭着点头。

    “奴婢知道。奴婢死也不说。”

    青荷摆摆手。

    “去吧。”

    赵氏又磕了三个头,捧着包袱退出去。

    ---

    三天后,赵氏走了。

    新来的侍女站在门口送,姓孙,从封地挑的,三十岁,已成亲,男人孩子都在封地。

    赵氏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孙氏。

    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远去。

    青荷在屋里,听着那辘辘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又一个走了。

    ---

    新来的孙氏话更少,做事比赵氏还麻利。

    青荷问她家里情况,她答得简单:“男人在煤矿上工,两个孩子都在学堂。”

    青荷点点头。

    “好好干,亏不了你。”

    孙氏应了。

    ---

    日子照旧。

    每天上午,五个儿子来院子里练功。

    承嗣在前头领做,承业承安在后头跟着,承泰承宁两个小的,站在最后比划。

    六式练完,青荷有时候点一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点的时候,就一个字:“肩”“腰”“眼”“息”。

    不说的时候,孩子们就自己练,练完就走。

    ---

    承嗣练得最稳。十六岁的少年,一站一抬手,都透着沉稳。

    青荷看着,心里想,这孩子像崇胤。

    承业练得最准。十二岁的孩子,动作一板一眼,从不走样。

    青荷想,这孩子像崇昞。

    承安练得最舒展。十六岁了,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

    青荷想,这孩子像崇简。

    承泰承宁两个小的,七岁,还是两只小团子。做承天式的时候,手举得高高的,脚跟踮得高高的,像两只小企鹅。

    青荷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

    有一天,承安练完功,没有马上走。

    他走到廊下,在青荷旁边坐下。

    “阿娘。”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儿子有个事想问您。”

    青荷点点头。

    承安说:“儿子练这六式,有时候觉得身子轻,有时候觉得沉。轻的时候多,沉的时候少。阿娘,这是为什么?”

    青荷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琢磨这些了。

    “轻的时候,是练对了。沉的时候,是练累了。”

    承安想了想,点点头。

    “那儿子以后累了还练不练?”

    青荷说:“累了就歇。歇好了再练。”

    承安又想了想,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了。

    青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

    夜里,崇简来请安。

    他在榻边坐下,先说封地里的事——煤矿又扩了,作坊又添了新机子,学堂里又多了几个孩子。

    说完,他忽然安静下来。

    青荷看着他。

    崇简说:“阿娘,承安今儿个问儿子,说他练功的时候,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东西?”

    崇简说:“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让他继续练。”

    崇简点点头。

    ---

    崇简走后,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承安。

    那孩子,和崇简一样。

    她想着这事,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

    里头还有几颗温养丸药。

    明天该给承泰承宁了。

    她想着,把瓶子放回去。

    闭上眼。

    ---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赵氏,没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只有院子,只有那些孩子。

    五个儿子,站在晨光里,练着那六式。

    大的稳,准,舒展。小的两只小团子,举着手踮着脚,像小企鹅。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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