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崇胤从洛阳赶回来,衣裳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进门先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去后院请安。
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摇着团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崇胤在榻边坐下,开口就说:
“阿娘,出大事了。”
青荷看着他,没说话。
崇胤压低声音:“宇文融那个括户,闹大了。地方官为了凑数,虚报逃户,逼得老百姓有家不能回。朝廷是多了几百万税,可底下怨声载道。”
青荷点点头。
崇胤继续说:“还有,六胡州那边降胡反了。康待宾聚了七万人,占了几个州。朝廷派王晙和张说去平叛,听说已经打完了,康待宾被抓,要腰斩。”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张说?”
崇胤知道她问的是哪个张说。
“朝堂那个张说。他这回立了功,把党项人安抚住了,没跟着反。”
青荷点点头,没再问。
崇胤又说:“还有,元行冲献了《群书四录》,把天下图书都整理了一遍。一行和尚开始编新历法。刘知几死了。”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了,她问:“你怎么看?”
崇胤想了想,说:“宇文融这事,急功近利。税是多了,但根基伤了。康待宾反,是官府逼的。张说安抚党项,是留余地。刘知几死了,他那本《史通》,说的就是这些。”
青荷嘴角弯了弯。
“你四弟呢?”
崇胤说:“在外头,等着请安。”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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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简进来的时候,崇胤刚出去。
他在榻边坐下,先看了看阿娘的脸色。
青荷说:“刚才你大哥说的,你都听见了?”
崇简点点头。
“你怎么想?”
崇简想了想,说:“儿子想,宇文融不懂‘不急一时’。地方官急,他就跟着急,结果急了出乱子。”
青荷看着他。
崇简继续说:“康待宾那边,儿子想的是,降胡为什么反?因为没活路。张说为什么能安抚党项?因为他给了活路。”
青荷点点头。
“还有呢?”
崇简说:“还有刘知几。他写了一辈子史,最后死的消息,就一句话。儿子想,人活一世,留下什么才算数?”
青荷看着他,没说话。
崇简等了一会儿,问:“阿娘,儿子想得对不对?”
青荷说:“对。但少了一样。”
崇简等着。
青荷说:“你忘了看人。”
崇简愣了一下。
青荷说:“宇文融括户,是为了什么?”
崇简说:“为国库增税。”
“国库增税,谁得益?”
崇简想了想:“朝廷……陛下……”
青荷说:“陛下得益,宇文融也得益。他靠这个升官。地方官虚报,也是为了升官。人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崇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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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崇简把孙辈们叫到正厅。
大的七八个,小的五六个,挤挤挨挨坐了一地。
崇简坐在前头,看着他们。
“今天讲个故事。”
小满举手:“阿爹,什么故事?”
崇简说:“从前有个地方,收税的官想多收钱。”
孩子们眼睛亮了。
崇简讲:“他想了个办法,说你们家多了几亩地,要加税。可那地本来就有,是官府以前漏登的。老百姓不服,去找他说理。他说,这是朝廷的命令,不交就抓人。”
大郎问:“后来呢?”
崇简说:“后来老百姓交不起,跑了。地荒了,税也没了。”
二郎问:“那个官呢?”
崇简说:“他升官了。因为账面上,他多收了好多税。”
孩子们安静了。
小满问:“阿爹,那地荒了,以后怎么办?”
崇简看着她。
“你说呢?”
小满想了想,说:“以后再有人种,再收税。”
崇简点点头。
“还有呢?”
小满摇摇头。
崇简说:“回去想。下次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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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崇简来请安。
他把傍晚的事说了一遍。
青荷听着,嘴角弯了弯。
“问得好。”
崇简说:“儿子不知道他们想不想得出来。”
青荷看着他。
“想不想得出来,是他们的事。问不问,是你的事。”
崇简点点头。
青荷又说:“那个故事,是你自己想的?”
崇简说:“是。儿子听了大哥说的事,就想讲给他们听。”
青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以后,这样的故事,每月讲一次。”
崇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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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白天那些事。
宇文融括户,康待宾造反,张说平叛,刘知几死了。
一个一个,都是局。
局里的人,有的赢,有的输,有的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翻个身,面朝里。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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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孩子们练功的声音。
承嗣在前头领,承业承安在后头跟着,承泰承宁两个小的,站在最后比划。
小满带着几个更小的,在旁边看。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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