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腊月二十,金谷封地。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崇简站在廊下,看着亲兵们扫雪,扫出一条从院门直通正屋的路。
巳时三刻,第一辆马车到了。
崇胤从车上下来,八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他在雪地里站了站,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慢悠悠往里走。
“大哥。”崇简迎上去。
崇胤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第二辆马车,第三辆,第四辆……
到午时,九辆马车整整齐齐排在院门口。九个兄弟,从八十一岁的崇胤到五十二岁的承宁承泰,全到了。
他们依次进屋,在青荷榻前站成一排。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崇胤,崇昚,崇昞,崇简,承嗣,承安,承业,承宁,承泰。
九个儿子,从八十一到五十二,从满头白发到两鬓微霜,从沉稳如山到机敏如风。
都在这儿了。
青荷嘴角弯了扯。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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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兄弟在榻边坐下,围成一圈。
承安坐在最前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阿娘,儿子先把今年的帐报了。”
青荷点点头。
承安说:“新都那边,宫城已经建好了。明年开春迁都,腊月就能在这边过年。常平仓存粮够五年用,武库药材够三年。三十支商队还在跑,今年又收了三万石粮。”
他顿了顿。
“河北四镇,质子都送来了。田承嗣的儿子田维,李宝臣的儿子李惟岳,李怀仙的儿子李惠,薛嵩的儿子薛平。都在金谷宗学念书,十二式快学完了,明年开始学十八式。”
青荷点点头。
“回纥那边,互市开了。今年换了八百匹战马,明年能过一千。吐蕃那边没动静,郭子仪在西边守着,咱们的三道烽火台都立起来了。”
承安合上本子,看着青荷。
“阿娘,稳。”
青荷看向崇胤。
八十一岁的大儿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崇胤说:“宗学那边,四十六个孩子。太子的十二式学完了,明年开始学十八式。四镇那几个质子,功课还行,没闹事。”
青荷点点头。
崇昚接着说:“作坊那边,今年纸产了两万刀,油三千斤,布五千匹。够新都那边用,还能存一些。”
崇昞说:“粮库、药材库,儿子每月清点一次。封地地下的粮没动,地上的够吃三年。药材也够,防疫散还有一万多份。”
崇简说:“私兵两万,一半在封地,一半在新都。阵法练熟了,锐士三阶以上三千五百人。收容的溃兵,五千人,都编进去了,没闹事的。”
承嗣说:“煤矿那边,今年产了五万斤铁。新都那边的军械够用,多余的存着。”
承业说:“新都漕运,今年走了三十船粮,没出岔子。河道明年再修一段,能更快。”
承宁说:“情报网,四镇的眼线都在。田承嗣今年病了三个月,李宝臣和他女婿吵了一架,李怀仙想扩建宅子,薛嵩的儿子薛平在宗学老实得很。回纥那边,可汗换了个人,新可汗想多要互市份额。”
承泰说:“互市司那边,今年换了八百匹马,用的药材和绢帛。回纥人想要更多防疫散,儿子压着没给,明年再看。”
九个兄弟,九个声音,九个“稳”。
青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承安。
“太子呢?”
承安说:“在外头等着。”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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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恒,六岁,站在榻边,规规矩矩叫了声“皇祖母”。
青荷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眼睛黑亮亮的,像他爹小时候。
“十二式学完了?”
李恒点点头。
“学完了。”
“练一个给皇祖母看看。”
李恒退后两步,站定,开始练。
承天、巡海、松肩、举臂、转腰、提踵、开胯、摩腹、托天、俯身、侧展、归元。
十二式,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青荷看着,嘴角弯着。
十二式练完,李恒收势,站在那儿等着。
青荷点点头。
“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青碧色的,拇指大小,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这是皇祖母给你的。”
李恒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青荷说:“戴着它。往后每年腊月,来皇祖母这儿一趟。”
李恒跪下,磕了个头。
“孙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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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走后,屋里只剩青荷和九个儿子。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说话。
九个儿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
青荷忽然开口。
“你们九个,都记住了。”
九兄弟看着她。
青荷说:“往后每年腊月二十,都回来。不管多忙,不管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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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兄弟齐齐点头。
青荷看向承安。
“你那七式,还在不在?”
承安说:“在。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每日都练,暖意还在骨头里。”
青荷点点头。
她看向崇简。
“你那药,吃完多少年了?”
崇简说:“二十三年了。开元二十三年吃的,如今广德二年,二十三年。”
青荷嘴角弯了扯。
“还在练?”
崇简说:“每日都练。青鸾、白鹤、玄龟、鹿、熊、猿、蛇、龙、凤。九式连起来,一气呵成。”
青荷点点头。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崇胤、崇昚、崇昞、崇简、承嗣、承安、承业、承宁、承泰。
九个儿子,九个脸。
八十岁到五十二岁,满头白发到两鬓微霜。
都在。
她伸出手。
九个儿子一个一个过来,让她在手背上拍了拍。
崇胤拍完,崇昚拍,崇昞拍,崇简拍,承嗣拍,承安拍,承业拍,承宁拍,承泰拍。
九个手背,九下。
拍完,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去吧。”
九兄弟站起来,一个一个退出屋外。
最后一个是承安。
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
阿娘闭着眼,嘴角弯着,像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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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九兄弟站在院子里。
崇胤看着天,说:“明年腊月,还得回来。”
崇昚说:“回来。”
崇昞说:“回来。”
崇简说:“回来。”
承嗣说:“回来。”
承安说:“回来。”
承业说:“回来。”
承宁说:“回来。”
承泰说:“回来。”
九个声音,在雪地里飘。
远处,传来爆竹声,是封地上的百姓在守岁。
崇简看着那个方向,说:“今年过年,人多。”
崇胤说:“两千口了。”
崇昚说:“两千一。”
崇昞说:“两千二。”
崇简笑了。
“明年还得涨。”
承安站在最边上,胸口那两块玉,一凉一暖,贴着他的心跳。
他看着那间屋子,看了很久。
屋里,青荷闭着眼,嘴角弯着。
她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
梦里没有河北四镇,没有回纥吐蕃,没有那些费心费力的东西。
只有九个儿子,站在雪地里,等着过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日头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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