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冬月十六,天冷得厉害。
朱祁钰站在太庙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光秃秃的树枝。风一阵一阵的,刮得窗纸哗哗响。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但她穿着衮服,倒也不觉得。
王诚在八百步外守着,没召不能进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咯吱的。一个人进来,穿着青布棉袍,进门就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朱祁钰没回头,看着窗外。
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十个人全到了,跪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他们。十张脸,有的年轻,二十出头;有的年长些,三十多了。去年三月十八,也是在这间偏殿,他们跪着发了誓,抄了两本图谱,脖子上挂了玉牌。
一年零八个月过去了,他们还在。
“起来吧。”
十个人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走到香案前头,香案上摆着二十个木箱,两摞,每摞十个。箱子是松木的,刷了桐油,防潮。每个箱子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内府”的朱印。
箱子边上还放着十个巴掌大的木匣,黑漆的,看着就结实。
“这些,”朱祁钰指了指那些箱子,“是给你们带的东西。一箱是药,一箱是家伙什儿。吃的用的,都在里头。”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跟前,撕开封条,打开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格一格的。她指着第一格:“这是防疫散,一包十克,一共二十包。伤风感冒,发烧咳嗽,拿热水冲了喝。一天两回,一回一包。”
第二格:“这是金疮药粉,一罐五十克。刀砍箭伤,磕破皮肉,撒上去,拿布包好。血止住了就别动它。”
第三格:“这是十滴水,一瓶三十毫升。夏天热着了,头晕恶心,滴十滴到水里,喝下去。别多喝。”
第四格:“这是避秽丸,一盒二十粒。山里林子里有瘴气,水土不服,拉肚子,吃一粒。一天最多三粒。”
第五格:“这是解毒散,一罐三十克。叫蛇咬了,叫虫子叮了,拿水调了敷上,再吃一点。先敷后吃。”
第六格:“这是痢疾散,一包十克,一共二十包。拉肚子拉得厉害,拿热水冲了喝。一天三回,一回一包。”
第七格:“这是驱虫药,一包五克,一共二十包。肚子里长虫,空肚子吃,吃完别吃东西,两个时辰后再吃。”
她盖上箱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箱是用的。”她指着里头,“这是药酒,一坛五斤。受了伤,拿这个洗伤口,别喝。这是绷带纱布,这是棉布,这是火折子火石,这是指南针,这是望远镜……”
她一件一件指过去,说过去。十个人站在后头,眼睛盯着那些东西,听得仔细。
“这是驱虫香包,一人一个,挂在睡觉的地方。”她拿起一个布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艾叶薄荷苍术,虫子不爱闻这个。”
“这是净水药片,一罐一百片。水浑,拿一片扔进去,等它澄清了,再烧开了喝。别生喝。”
“这是防潮炭包,十个。粮食药材怕潮,搁这个在旁边。”
“这是干菜,海带干萝卜干豆角干,五十斤。没菜吃的时候拿水泡了煮。”
“这是茶砖,二十块。天天喝,不长病。”
“这是盐砖,二十块。人没盐没力气。”
“这是豆种,黄豆绿豆各十斤。到了地方种下去,发豆芽吃。”
她盖上箱盖,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有这个。”她走到香案边上,拿起一个黑漆木匣,“这里头是符。”
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黄纸。
“驱虫符,十张。贴门窗上,一个月换一张。虫子不进来。”
“净水符,十张。水浑,扔一张进去,跟净水药片一块用。先扔符,再扔药片。”
“安神符,十张。心里烦,睡不着,拿一张放身上。不管用就多放两张。”
“避秽符,十张。病闹得厉害,烧一张,熏屋子。一个月烧一张就行。”
她把匣子合上,看着那十个人。
“这些符,是高人炼的。不是朕炼的,朕没那本事。”她说,“高人云游四方,碰上了,求来的。不多,就这些。用完了就没了。”
十个人点头,没人吭声。
朱祁钰指了指香案上那摞小册子,蓝皮的,每本薄薄的。
“这个,一人一本。里头写着药怎么用,符怎么使,到了那边怎么找水,怎么搭棚子,怎么认野菜,怎么躲野兽。看得懂字就看,看不懂字就问你们带的医官。”
她顿了顿。
“医官,每藩两个,明天跟太医学一天怎么使药。学完了,药归他们管,但用的时候得你点头。记住了?”
十个人齐声答:“记住了。”
朱祁钰走到香案后头,在椅子上坐下。十个人站在原地,等着。
“过来,坐。”
十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在地上坐下,盘着腿,抬头看着她。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你们去了那边,有三等人。”
“头一等,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儿子孙子。姓朱的,流着太祖高皇帝的血。正形十二式,清宁十二式,只传他们。别的人,碰都不能碰。”
“第二等,是跟着你们去的那些人。船工,农夫,工匠,护卫。还有那边土人里头立了大功的,肯替你们卖命的。这些人,可以教点本事,给点好处。但正形清宁,不能教。”
“第三等,是那边的土人。种地的,打鱼的,砍树的。对他们,要和气,但不能让他们爬到你们头上来。让他们种地,让他们交粮,让他们服管。不服的,打;太不服的,杀。”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十个人的脸。
“你们记住:姓朱的,是一等人。跟着你们去的,是二等人。那边的土人,是三等人。这规矩,从你们踏上那边那天起,就得立起来。儿子传孙子,孙子传重孙,一代一代传下去。乱了这规矩,你们就立不住。”
十个人听着,没人说话。
“还有一件事。”朱祁钰说,“正形十二式,清宁十二式,那两本图谱,油纸包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传儿子的时候,八岁,单独教,不许第三个人在场。先传正形,练一年,再传清宁。传的时候,把门关好,窗户挡严,谁都不许靠近。”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泄露的,削爵,除籍,天下共讨。这话,去年你们发誓的时候说过。朕再说一遍,是怕你们忘了。”
十个人低下头。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那些药,那些符,是给你们救急的。真到了没吃没喝,病得快死的时候,用。平时能扛就扛,能省就省。”她顿了顿,“三年后,你们派世子回来进贡,顺便把用药的记录带回来。朕看看什么东西费得快,下次多给你们带点。”
外头传来风声,呼呼的,刮得窗户响。
“明天,医官去太医院学一天。后天,装船。大后天冬至,天津卫码头,朕去送你们。”她转过身,看着那十个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人举起手。
朱祁钰看着他:“说。”
“陛下,到了那边,要是土人太多,打不过怎么办?”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看得低下头。
朱祁钰开口:“你们十个人,每个人带五十个人,十条枪,十张弓,两千支箭。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守,守不住就死。”她顿了顿,“死了,你们的儿子顶上。儿子死了,孙子顶上。姓朱的,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就得在那边站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还有想问的吗?”
没人吭声。
“那就这样。”朱祁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那些匣子,那些册子,一人一份。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自己搬。”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头冷风扑面,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是那十个人,在搬箱子。木箱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了八百步,看见王诚站在路边,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问:“王诚,你说那些人,能活下来几个?”
王诚愣了一下,小声说:“奴才……奴才不敢说。”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风刮得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回到乾清宫,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宫女们帮她脱了衮服,换了家常的衣裳。她坐在炕边,靠着引枕,发呆。
王诚端了茶进来,放在炕桌上。
“陛下,喝口热茶暖暖。”
朱祁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王诚。”
“奴才在。”
“后天,天津卫码头,你去安排一下。不用大张旗鼓,就朕去送送他们。”
王诚应了一声。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刚才那十个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看着机灵,有的看着老实。他们跪在那儿,听她说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三年后,他们派世子回来。那时候,还能剩下几个?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朱见济那张脸,四岁十个月了,还天天蹲在地上看蚂蚁。上回去看他,他拉着她的手,非要让她看蚂蚁搬家。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他高兴得直蹦。
还有朱见泽,一岁零五个月,会走了,摇摇晃晃的,见人就笑。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零四个月,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刘氏说现在能分清了,老大爱笑,老二爱哭。朱见淳一岁零四个月,还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人。朱见浚一岁整,白白胖胖的,见谁都伸手。朱见治一岁整,上回去看他,他正趴在小床上,撅着屁股,使劲往前爬。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帐子顶。
后天,天津卫。
那些人,就要走了。
走得很远,再也不回来。
她躺下来,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