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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7章 朱祁钰33· 传
    景泰六年十月十二,天凉透了。

    朱祁钰站在皇子所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朱见济八岁了,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见她就跑过来喊父皇。朱见泽五岁多,跟在后头跑。朱见润和朱见泓五岁多,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见了她就一人抱一条腿。朱见淳五岁多,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着她。朱见浚和朱见治四岁多,也跑过来凑热闹。还有那些小的,刚会走路的,在奶娘怀里抱着的,都在这儿。

    二十个孩子,站了半个院子。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说:“朱见济,跟朕走。”

    朱见济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跟在她后头。别的孩子也想跟,被太监拦住了。

    她带着朱见济往院子后头走。那儿有一间屋子,门关着,窗也关着,看着跟别的屋子没什么两样。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里头空空的,就一张蒲团,墙上挂着厚毯子,地上铺着厚垫子。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她点了灯,屋里亮起来。

    朱见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把门关上。”

    他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那儿,看着她。

    朱祁钰走到蒲团边上,坐下,指着对面:“坐。”

    他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朱祁钰看着他,开口:

    “今儿个教你点东西。只教一遍,你记不住,明天再教。记住了,不能跟任何人说。母妃不能说,兄弟不能说,太监宫女不能说。谁都不能说。说了,你就再也别想出海了。”

    朱见济点点头,一脸认真。

    “站起来。”

    他站起来。

    朱祁钰也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

    “这叫承天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像托着什么东西,从两侧往上举。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举到头顶,停住,再慢慢放下来。

    朱见济看着,眼睛都不眨。

    “你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往上举。举到一半,手歪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扳正。放下来,再举。这回对了。

    “记住这个感觉。明天接着练。”

    第一天,就教了这一式。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候,她带他进那间屋子。先让他练承天式,练对了,才教第二式。

    “这叫巡海式。”

    她慢慢往左转,双手像拨开海水,转到不能再转,再慢慢转回来。往右,同样的动作。

    他跟着做,转得歪歪扭扭的。她走过去,扳他的肩膀,压他的腰,把他的头摆正。三遍之后,顺了。

    第三天,松肩式。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一式,十二天,十二式。

    教完最后那式,她让他从头到尾练一遍。他站在屋子中间,一式一式往下走,承天、巡海、松肩、活腕、开肋、通髋、拔背、沉肩、旋腰、屈膝、提踵、收式。十二式,一式不落,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硬,但都对。

    她看着他练完,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记住了?”

    “记住了。”

    “不能跟谁说?”

    “谁都不能说。母妃不能说,兄弟不能说,太监宫女不能说。说了就再也别想出海了。”

    朱祁钰点点头。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自己来这儿练。练完锁门,钥匙带好。”

    他从脖子上掏出那把钥匙,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八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瘦瘦的,但站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她没说话,走了。

    十月二十四,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几个医官正在那儿整理药材。见她进来,赶紧跪下。她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走到里间。

    里间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青布袍子,正在那儿写东西。见她进来,也站起来要跪。她摆摆手,让他坐下。

    这人叫周铭,是太医院的老医官,管着惠民药局的事。

    “各府县的药局,开得怎么样了?”

    周铭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递给她。

    “回陛下,顺天府和应天府那边,试点县都开了。药材够,医官也派去了。百姓来拿药的,每天都有。记账的册子,一笔一笔都清楚。”

    朱祁钰接过册子,翻了翻。上头记着哪个县开了药局,哪个县派了几个医官,哪个县药材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但整齐。

    她翻了半天,合上,递还给他。

    “挺好。接着办。”

    周铭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

    “那些新选的姑娘,有谁家捐了药局的?”

    周铭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有。杭娘娘的娘家,在顺天府捐了一间药局。刘娘娘的娘家,在应天府也捐了一间。吴娘娘和周娘娘的娘家,也捐了,不过小点。”

    朱祁钰点点头,走了。

    十月二十六,她去了南宫。

    不是去见朱祁镇,是去看南宫后头那片空地。那儿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太上皇最近怎么样?”

    王诚说:“回陛下,还是那样。每天读书写字,偶尔跟钱皇后说几句话。看守的人说,越来越安静了。”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十月二十八,天津卫那边来信了。

    是第三批藩王的名单。二十个人,大的二十五,小的十八。训练都过了,物资也备好了。等着她最后传功法,然后出发。

    她把名单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十月三十,她去了太庙。

    偏殿还是那间偏殿,冷清清的。香案上摆着二十套东西,图谱、丹药、玉牌、册子,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完,站在香案前头,等着。

    第一个人进来了。

    二十出头,瘦瘦的,脸黑黑的,是天津卫晒的。进门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朱勇。也是二十出头,也是脸黑黑的,也是这么跪着磕头。三年了,朱勇活着,还让儿子回来了。

    她收回神,拿起香案上的黄绫,展开。

    “看着。”

    ……

    二十个人,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二十个人跪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出了太庙,天全黑了。王诚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朱见济这几天练得怎么样?”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皇子所的人说,大皇子每天那个时辰都自己进那间屋子,关着门,一炷香才出来。没人知道里头干什么。”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社保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朱见济练完那十二式,站在那儿喘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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