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四月初八,天终于阴了。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不像要下雨,但也不像要晴。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气,不是冬天那种干冷了。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陛下,刘院使派人送信回来了!”
朱祁钰接过信,打开看。信上写着,那几个村子的瘟疫控制住了,连着七天没有新病人。病死的都埋了,深埋,撒了石灰。活着的慢慢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医官们累坏了,但都没事,没染病。
她把信看完,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没说话。
王诚在边上等着,等了一会儿,小声问:“陛下,要不要赏?”
朱祁钰想了想,说:“赏。刘院使赏银一百两,医官每人二十两。死的那些,每家给五两丧葬银。”
王诚应了一声,去办了。
朱祁钰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天。云还是那么低,风还是那么潮。但好像没那么压抑了。
四月十二,刘院使回来了。
朱祁钰在乾清宫见他。六十多岁的人了,瘦了一圈,脸黑黑的,眼睛底下发青。进门就跪下,要磕头。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刘院使坐下,喝了口茶,开始说。
“陛下,那瘟疫,臣看明白了。是时疫,跟往年不一样,传得快,死得快。但封住了村子,不让进不让出,就传不开了。药也管用,防疫散一天三顿喝着,避秽丸一天一粒,病就轻了。”
朱祁钰听着,点了点头。
“死了多少人?”
刘院使低下头,说:“回陛下,六个村子,一共死了二百七十三人。”
朱祁钰没说话。
刘院使接着说:“都埋了,深埋,撒了石灰。臣让人在村口立了碑,刻着‘景泰七年瘟疫死难者’。”
朱祁钰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你累不累?”
刘院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臣……臣不累。”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回去歇着吧。歇好了,还有事要你办。”
刘院使跪下磕头,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但好像亮了一点。
四月十五,锦衣卫送来一份密报。
是河南那边的。说黄河决口堵住了,水退了,百姓开始往回走。淹死的那两万多人,官府组织人埋了,也是深埋,撒了石灰。活着的没吃没喝,等着朝廷的粮。
朱祁钰看了,批了几个字:“粮再拨二十万石,尽快送到。”
四月十八,山东的折子到了。
说蝗虫控制住了,百姓捕了十几万斗,换了好几万升米。剩下的庄稼保住了,能收了。旱还旱着,但井挖出来了,有水吃了。
朱祁钰看了,也批了几个字:“好。”
四月二十,她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里还是很多人,但没那么挤了。有咳嗽的,有发烧的,但比上个月少多了。医官们还在忙,但脸上有笑了。
管事的医官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起来。
“药够不够?”
管事的说:“回陛下,够了。太医院又送了一批,够用到夏天。”
朱祁钰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二,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里,二十个孩子都在。大的站在前头,小的站在后头,最小的那几个,在奶娘怀里抱着。
朱见济站在最前头,八岁多了,又高了点。见她进来,带头跪下磕头。
她让他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都好好的,没病没灾。
朱见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父皇,外头的病好了吗?”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说:“好了。”
朱见济笑了,眼睛亮亮的。
“那父皇是不是不用那么累了?”
朱祁钰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父皇不累。”
朱见济不信,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说:“父皇骗人。”
朱祁钰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孩子,大的小的,十五个皇子,五个公主。都好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还是阴的,但云薄了,透出一点光来。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宫吧?”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王诚,今儿个什么日子?”
王诚说:“回陛下,四月二十二。”
朱祁钰想了想,说:“快了,快入夏了。”
王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没敢接话。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说,那二百七十三个人,要是活着,这会儿该干什么?”
王诚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朱祁钰没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社保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刘院使说“二百七十三人”时低下去的头。
她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刘院使瘦了一圈的脸,朱见济说“父皇骗人”时的眼神,河南那两万多人不知道埋得深不深,山东那些换米的百姓不知道够不够吃。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但还有点光。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