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十二年腊月初九,天冷得透心。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七本册子。那是七个人三年的记录,从景泰五十九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三年。每一本都厚厚的,里头有图、有账、有图纸、有密报摘录、有百姓原话、有救济办法、有总图。她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得很慢。
陈太监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一阵一阵。
翻完最后一本,她把册子合上,靠在引枕上。
“让他们进来。”
七个人鱼贯而入,大的十二岁,小的九岁,都穿着厚厚的棉袍,脸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进门跪下磕头,齐声说:“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看着。
七年了,从六岁到十三岁,从十二个人筛到七个人,从七司轮岗到三年实战。这些孩子长大了,脸上的稚气少了,眼睛里有了东西。
她开口说:
“三年了,你们的册子朕都看了。”
七个人跪着,没人说话。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她昨晚写的排名。
“朱见洛。”
朱见洛抬起头。
“三年积分,你排第一。难题单八次,平均分九。监国模拟三十六次,批奏心得三十六篇。危机推演两次,一次第一,一次第二。百姓口碑附加分,五分。”
朱见洛低下头,脸有点红。
“朱见澜。”
朱见澜抬起头。
“积分第二。账目核对一百零八次,查出异常十七处,追回粮银八万两。百姓口碑附加分,四分。”
朱见澜眼睛亮了。
“朱见淮。”
朱见淮抬起头。
“积分第三。工程图纸四十八张,被工部采用三十六张。云南震后重建,你带队三月,盖房两千间,打井五十口。百姓口碑附加分,五分。”
朱见淮站得更直了。
“朱见沐。”
朱见沐抬起头。
“积分第四。舆情简报一百五十六期,摘录百姓原话两千三百条,分析准确率九成。江西陨石谣言,你去了半个月,回来谣言没了。百姓口碑附加分,四分。”
朱见沐安安静静的,但嘴角翘了翘。
“朱见澈。”
朱见澈抬起头。
“积分第五。抚恤方案七十二份,被户部采纳五十八份。江淮雪灾,你带人发粮发炭,回来瘦了十斤。百姓口碑附加分,五分。”
朱见澈眼眶红了。
“朱见洸。”
朱见洸抬起头。
“积分第六。暗访实录二十四篇,查出贪官五人,其中两人判了斩。百姓口碑附加分,三分。”
朱见洸点点头,眼睛也有点红。
“朱见泓。”
朱见泓抬起头。
“积分第七。综合灾防图集六册,每册五十张图,工部兵部各存一份。云南地震,你画的图让工匠少走三个月弯路。百姓口碑附加分,四分。”
朱见泓眼睛亮亮的,但嘴角抿着。
念完了,朱祁钰把那张纸放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朱祁钰看着那七张脸,说:
“储君只有一个。皇帝的位置,只能坐一个人。”
七个人都低着头。
“朱见洛,从今儿个起,你是储君。”
朱见洛抬起头,愣住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
“怎么,不愿意?”
朱见洛赶紧磕头:“儿臣不敢。儿臣……儿臣只是没想到。”
朱祁钰没理他,又看其余六人。
“朱见澜、朱见淮、朱见沐、朱见澈,你们四个,从今儿个起,是辅政亲王。”
四个人磕头。
“朱见洸、朱见泓。”
两个人抬起头。
朱祁钰看着他们,停了一会儿,说:
“你们两个,从今儿个起,按海外藩王的路子走。”
朱见洸愣住了。朱见泓也愣住了。
屋里更安静了。
朱见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见泓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不是你们不好。是名额只有七个,皇帝只能一个,辅政只能四个。你们两个,往后的路不一样,但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到时候,你们是国王,不是臣子。”
朱见洸抬起头,眼眶红了。朱见泓也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朱祁钰没回头,继续说:
“从明儿个起,你们回皇子所,专门学航海、学番语、学怎么带兵。三年后,十五岁,出海。船、人、物资,朕都给你们备好了。”
朱见洸和朱见泓跪着,没说话。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俩,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
她走到朱见洸跟前,看着他。十二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你怕不怕?”
朱见洸摇摇头,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又走到朱见泓跟前,看着他。九岁的孩子,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怕不怕?”
朱见泓摇摇头。
她伸手,在两个孩子的头上各摸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都起来吧。”
七个人站起来,站成一排。
朱祁钰从桌上拿起一卷黄绫,那是她昨晚写的《兄弟誓约》。
“朱见洛,你过来。”
朱见洛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她把黄绫递给他,说:
“念。”
朱见洛接过去,念:
“臣朱见洛,今与兄弟六人共立誓约:江山共守,互不背叛。经济同享,人质互换。权力制衡,世代友好。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念完了,他抬起头。
朱祁钰说:“烧了。”
陈太监递过来一个铜盆,里头有炭火。朱见洛把黄绫凑到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盆里。
朱祁钰又拿起六块玉牌,每块上头刻着一个字:澜、淮、沐、澈、洸、泓。
她把玉牌一块一块递给他们。
“从今儿个起,你们是兄弟,也是君臣。见洛坐那个位置,你们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手不能抢饭吃,脚不能乱走,眼睛不能乱看。记住了?”
六个人接过玉牌,齐声说:“记住了。”
朱祁钰点点头。
“都回去吧。明儿个开始,各走各的路。”
七个人跪下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见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陈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您不送送?”
她没说话。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炕边坐下。
炕桌上那七本册子还摊着,她拿起最上头那本,翻开。是朱见泓画的图,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清楚。
她看了很久。
窗外飘起雪来,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
她把册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七张脸。朱见洛愣住的样子,朱见澜眼睛亮的样子,朱见淮站直的样子,朱见沐嘴角翘的样子,朱见澈眼眶红的样子,朱见洸眼泪掉下来的样子,朱见泓忍着没哭的样子。
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