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早晨,雾气还没散。
玉莹站在那棵海棠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没戴什么首饰,头发松松地挽着。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她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步子不快不慢,是皇帝的习惯。身后跟着太监,但隔得远,只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靠近。
她装作没听见,把那朵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花,落在地上就脏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帝在她身后站住了。
她这才像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里的花差点掉在地上。看见是他,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赶紧蹲下去行礼。
“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
她蹲在那儿,头低着,声音软软的,带点儿颤。
皇帝没说话,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偷偷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她愣了一下,赶紧又低下头,脸红了。
“起来吧。”
她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睫毛一颤一颤的。
皇帝看着她手里的花,问:“喜欢海棠?”
她点点头,小声说:“喜欢。小时候,额娘院子里也有一棵海棠树,每年春天都开好多花。额娘说,花开的时候,就是好日子来了。”
皇帝听着,没说话。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嘴,脸又红了。
皇帝忽然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花拿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既然喜欢,就让人多栽几棵在你院子里。”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但马上又压下去,小声说:“臣妾不敢。臣妾位份低,不能……”
“朕说能就能。”
她愣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谢皇上。”
她又要蹲下去行礼,被他一把拉住了。
“行了。”
她站在那儿,被他拉着手腕,不敢动。风吹过来,海棠花又落了几朵,飘在她肩上。
她忽然说:“皇上,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皇帝说:“睡不着。”
她眨眨眼睛,小声说:“臣妾也睡不着。臣妾每天卯时就醒了,躺着也躺不住,就想出来走走。御花园的花,臣妾都认全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每天都来?”
她点点头。
“每天都来。”
“那朕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臣妾来得早,那时候皇上还没起呢。”
皇帝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怯。
“皇上,您今儿个既然来了,能不能……能不能陪臣妾看看花?臣妾一个人看,没人说话。”
皇帝看着她那张脸,月白色的衫子,松松的头发,眼睛里的光又亮又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如妃的眼神是火,皇后的眼神是冰,其他人的眼神,不是怕就是求。只有眼前这个,像春天刚开的桃花,怯怯的,亮亮的,又软又嫩。
他点了点头。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那臣妾带您去看那棵玉兰,开得正好呢!”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臣妾走得快了,皇上恕罪。”
皇帝没说话,跟上去。
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飘,看着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笑。
走到玉兰树跟前,她指着树上那些白花,说:
“皇上您看,这花开得多好。臣妾每天早上来,就看它开一朵,又开一朵。昨天还只有七八朵,今儿个就十几朵了。”
皇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
她忽然问:“皇上,您说这花,会不会也想让人看见?”
皇帝愣了一下。
她自顾自说:“臣妾小时候,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臣妾就拉着额娘去看。额娘说,花开了就是给人看的,没人看,它白开了。臣妾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转过头,看着皇帝,眼睛亮亮的。
“所以臣妾天天来看花,不让它们白开。”
皇帝看着她,那张脸在晨光里,又白又嫩,眼睛里的光又亮又软。
他忽然伸手,把她肩上的花瓣拈下来。
她脸红了,低下头。
“谢皇上。”
风吹过来,玉兰树沙沙响。
皇帝说:“回宫吧,风凉。”
她点点头,又抬起头,看着他说:
“皇上,明儿个您还来吗?”
皇帝看着她。
她赶紧说:“臣妾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一个人看花,真的挺闷的。”
皇帝没回答,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海棠花,花瓣已经被她揉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宫女。
“娘娘,回去吧?”
她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儿个,还来。”
宫女愣了一下。
她没解释,继续走。
脸上那层软软的笑,慢慢收起来,变成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