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青宁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了山,变成了房子,变成了码头上走动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咸,是木头、泥土、还有一点点烟火气。
青远从舱里跑出来,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往岸上看。
“额娘,那是哪儿?”
青宁低头看了他一眼。
“旧金山。”
青远念了一遍,有点拗口。
“旧……金山。山是金的吗?”
青宁说:“不是。就是个名字。”
青远点点头,继续往岸上看。
船慢慢靠了码头。有洋人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阿顺迎上去,跟他说了几句话,递过去几张纸。洋人看了看,点点头,走了。
阿顺走回来,说:“东家,都妥了。交过钱了,可以下船。”
青宁点点头,抱起青远,走下船。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四个月了,第一次踩到不晃的地。
她把青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着。
青远站在地上,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额娘,地不晃!”
青宁看着他,没说话。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洋人,有穿短打的华人,有包着头巾的,有光着膀子的。说话的声儿乱七八糟,什么话都有。
阿顺在前头走,阿月在后头跟着,周先生提着药箱,奶娘和那个粗使太监一人扛一个包袱。
青宁牵着青远,走在中间。
走了一会儿,青远忽然问:
“额娘,咱们家在哪?”
青宁说:“还没家。”
青远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他,说:“先找地方住。住下来,就是家。”
青远点点头。
他们住进了一个小客栈。木头房子,上下两层,窗户对着街。街上很吵,洋人的马车声,华人的叫卖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人的大嗓门。
青远趴在窗户上看,看了半天,回头说:
“额娘,这儿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
青宁说:“慢慢就懂了。”
第二天,阿顺带着一个华人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
阿顺说:“东家,这是老黄,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什么事都熟。”
老黄作了个揖,说:“东家好。”
青宁点点头。
老黄说:“东家想找什么样的地?是种地,还是做生意?”
青宁说:“都要。”
老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东家是个痛快人。”
青宁让阿顺跟着老黄去看地。她自己在客栈里,陪着青远。
青远坐不住,老想往外跑。她让他跑,但阿月得跟着。
跑了几天,青远晒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晚上回来,他趴在床上,跟她说今天看见什么了。
“额娘,我看见一个大船,比咱们的还大!”
“额娘,我看见一个洋人,胡子是红的!”
“额娘,街上有人卖糖,阿月给我买了一块!”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讲累了,就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小脸黑黑的,睡得很香。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黑下来了,只有几盏灯亮着。
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门后面,是她的地方。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第七天,阿顺回来了。
“东家,地看好了。出了城往东走,三里地,有片山坡。背山面水,土好,也有几间旧房子。老黄说,那地以前是个洋人的,后来洋人走了,荒了几年,现在官府卖。”
青宁问:“多少钱?”
阿顺说:“要价三百两。老黄说能讲到二百五。”
青宁点点头。
“买。”
阿顺愣了一下。
“东家,不再看看别的?”
青宁说:“不用。”
阿顺没再问,走了。
又过了七天,地契到手了。
青宁带着青远,坐马车去看地。
出了城,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树。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阿顺掀开帘子,说:“东家,到了。”
青宁下车,把青远抱下来。
面前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草,开着些黄的白的野花。山坡,望不到头。
青远站在那儿,看呆了。
“额娘,这是咱们的?”
青宁点点头。
“咱们的。”
青远忽然跑起来,往山坡上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坡顶,他回头,朝她挥手。
“额娘!这儿好大!”
青宁站在坡下,看着他。
风吹过来,草一浪一浪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船那天,她给所有人改了名字。
她自己叫青宁,他叫青远。
宁,是安静。远,是远走高飞。
她那时候想,这个名字,够他用一辈子。
现在他站在坡顶上,朝着她挥手,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山坡上的旧房子。
房子是木头搭的,有些地方漏风,但能住人。阿顺带着几个人收拾了一天,铺了床,生了火,好歹能过夜。
青远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她。
“额娘,这儿就是咱们家了?”
青宁坐在床边,点点头。
“家。”
青远想了想,问:
“那以前的地方呢?”
青宁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
“忘了。”
青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他翻了个身,睡了。
青宁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门后面,是她的地方。
她笑了笑。
转身,回屋,躺下。
明天,要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