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承志满月那天,婆罗洲下了场大雨。
雨哗哗地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小水沟。青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水沟,脸上带着笑。
阿竹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奶娘在旁边收拾东西。孩子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青宁从外头进来,身上沾了点雨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孩子,问:
“睡了多久了?”
阿竹说:“一个时辰了。”
青宁点点头,走进里屋,换了身干衣裳。
出来的时候,阿顺正在院子里等着。
“东家,旧金山的信到了。”
青宁接过信,拆开看。
信是阿月写的,说旧金山那边一切都好,药局生意稳,会馆又新进了几十个人。又问小少爷好不好,满月酒摆没摆,让她代问好。
青宁看完,把信递给青远。
青远接过去,看了一遍,笑了。
“阿月婶还惦记着。”
青宁嗯了一声。
青远又问:“额娘,咱们的回信,怎么回?”
青宁说:“就说都好。孩子叫承志。”
青远点点头。
那天晚上,酒席摆了十几桌。
人不多,都是庄里的人。林掌柜来了,周先生来了,几个分号的掌柜也来了。大家喝酒,吃菜,说话,热闹了大半夜。
青远喝了不少,脸红红的,抱着孩子给人看。孩子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阿竹坐在边上,看着他们,脸上也带着笑。
青宁坐在上首,看着他们。
阿顺端着酒杯过来,要给青宁敬酒。青宁摇摇头。阿顺也不勉强,自己喝了。
喝完,他说:“东家,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青宁看着他。
阿顺说:“青家这边,一代比一代强。”
青宁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青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伸得更远。
青宁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忽然问:“额娘,你说这孩子,将来会干什么?”
青宁说:“你想让他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跟我一样,种药,开药局。”
青宁没说话。
他又想了想,说:“要不,让他读书。以后当个读书人。”
青宁看着他。
他笑了,说:“我也不知道。等他长大了,自己选吧。”
青宁点点头。
那天下午,林掌柜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跟青远说了半天话。说荷兰人那边又来信了,说今年的税还是八百两,没涨。说英国人也来信了,想多买点药,价钱好商量。
青远听着,偶尔嗯一声。
说完了,林掌柜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
“小东家,有件事忘了说。”
青远看着他。
林掌柜说:“广州那边,有人打听咱们。”
青远愣了一下。
“谁?”
林掌柜说:“不知道。是个中间人,说有个姓林的商人,想跟咱们做生意。问能不能见见。”
青远想了想,说:“什么生意?”
林掌柜说:“买药。用茶叶、丝绸换。”
青远说:“可以。让阿顺叔去谈。”
林掌柜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青宁把青远叫到屋里。
“林掌柜说的那个人,你怎么看?”
青远想了想,说:“做生意,正常。”
青宁看着他。
他说:“咱们的药,谁买都行。只要给钱,只要不捣乱。”
青宁点点头。
他忽然问:“额娘,你觉得有问题?”
青宁说:“没有。”
他笑了。
那天晚上,青宁一个人坐着。
灯点着,火苗一晃一晃的。面前摆着几封信,是各处的掌柜送来的。
旧金山的,香港的,南洋的。
她一封一封看。
旧金山的说,药局生意好,会馆人多,一切正常。
香港的说,船队跑了几趟,赚了不少,账目清楚。
南洋的说,荷兰人没动静,英国人想买药,林掌柜在谈。
她看完,把信收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远处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青远今天说的那句话。
“等他长大了,自己选吧。”
她嘴角弯了弯。
广州城里,那个小宅院里。
军机章京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堂弟今天送来的。
“青远长子,取名承志。满月酒摆了三天。”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
堂弟坐在对面,看着他。
“大哥,那边的人,过得挺好。”
军机章京点点头。
堂弟又说:“咱们这边,一天不如一天。”
军机章京没说话。
堂弟等了一会儿,忽然问:
“大哥,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能过得像那边一样吗?”
军机章京想了想,说:
“不知道。”
堂弟低下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军机章京忽然说:“你那个儿子,什么时候走?”
堂弟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说送去婆罗洲?”
军机章京点点头。
堂弟说:“明年开春。船票都订好了。”
军机章京嗯了一声。
堂弟看着他,问:“大哥,你是不是也想送人过去?”
军机章京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站了一会儿,说:
“送吧。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