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策第二次来香料街的时候,是个晴天。
青荷正在店里挑沉香。店家把最好的几块摆在柜台上,她一块一块地拿起来闻,闻完放回去,又拿起来闻。店家在旁边等着,不敢催。这位姑娘来买过好几次了,出手大方,但挑剔,不好糊弄。
“这块是星洲的,不是惠安的。”她把一块沉香放回去,摇了摇头,“我要的是甜香,不是土腥味。”
店家的脸红了一下,赶紧把那块收起来,又捧出另一盒。青荷正要接,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不是店家的,是靴子踩在门槛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没抬头。手继续在盒子里翻沉香,手指捏着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甜香里带着一丝凉意,是惠安的,年份够,油性好。她把这块放在一边,又翻下一块。
脚步声在柜台另一边停了。她闻到了雨后的青草味,不是香材,是人身上的。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雨里,湿透的衣服,不打伞,不躲水坑。她的手指在沉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姑娘,这块怎么样?”店家凑过来问。
“这块可以。还有吗?”
“有有有。”店家又捧出一盒。
青荷把挑好的几块沉香放在柜台上,抬起头,往对面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柜台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像是在等店家结账。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衣服,头发束起来了,露出一张很白的脸。他没看她,在看墙上挂的香料单子。
店家先给他结账。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包乳香,颗粒很大,颜色淡黄,是好的。店家称了称,说了个数,他付了钱,把那包乳香收进袖子里。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但停了一下,像想起来什么,又像没想起来。停了两秒,继续走了。
青荷把那块沉香放在柜台上,跟店家说了个数。店家欢天喜地地包起来。她把纸包接过来,收进袖子里,走出店门。街上人不多,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有点晃眼。她往左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到街口了,背影很小,浅灰色的衣服在人群里不太显眼。
她往右走了。走得很慢,裙摆在脚边晃来晃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摊主还是那个老头,手很巧,一勺糖稀能画出龙、凤、老虎、兔子。她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糖兔子,拿在手里,没吃。
回到武魂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把沉香收好,把糖兔子放在窗台上。兔子的耳朵很薄,阳光照在上面,是透明的,琥珀色。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兔子比上次那个好看。
她坐下来调香。今天要调的是上品解蛇毒香,给独孤博的样品。她上次去落日森林踩过点了,冰火两仪眼的位置她大概知道,但直接去不行。独孤博是封号斗罗,硬闯就是找死。得让他自己请她去。
她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蒲公英一样一样地称好,碾碎,过筛。这些是普通药材,武魂殿药局里有的是。关键在蕴魂草,她从本源空间里取了一小片叶子,揉碎了和在香粉里。蕴魂草是蓝色的,揉碎了之后变成细细的粉末,混在药粉里看不出来,但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她把这炉香调得很慢。每一味药材都单独闻过,想清楚它的作用,再决定放多少。金银花多了会苦,连翘多了会涩,板蓝根多了会寒。她要的是平衡——让这炉香闻起来不苦不涩不寒,温温的,像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香丸搓好了,她点了一颗。烟是白色的,比普通香浓,像一根柱子往上顶,顶到天花板才散开。闻起来是药味,但不冲,苦底里有一丝甜,像甘草。她把这炉香丸单独收在一个罐子里,罐子上系了一根红绳。
“够了。”她对着罐子说,“他闻了就知道有用。”
她把罐子收进柜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的糖兔子已经化了,耳朵塌下来,搭在脑袋上,像一只刚睡醒的兔子。她把它拿起来,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手指上的糖渣舔干净。
然后她看见院子里有人。
不是武魂殿的人。是外面来的,站在廊下,跟守门的侍卫说话。他背对着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衣服,头发束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侍卫说了几句话,摇了摇头。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荷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糖兔子的竹签。她的手指没动,呼吸没变,心跳没快。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隔着整个院子,隔着廊下的柱子、院里的树、地上的碎金一样的阳光。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外走。
走了。门关上了。
青荷把竹签扔进桌边的纸篓里,坐下来,把调香的工具一样一样地洗干净,摆好。她的手指很稳,捏着那些小刷子、小筛子的时候,不抖。洗完了,她把工具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跟那些香丸罐子排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工具,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把那罐系了红绳的解蛇毒香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裁成小条,用细炭笔写了一行字:“样品。若有效,换冰火两仪眼采集权。”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罐子旁边的缝隙里,用蜡封了。然后把罐子包好,拿在手里,下楼。
侍卫还在门口站着。她走过去,把罐子递给他。
“送到天斗城镇北侯府。给独孤策。”
侍卫接过来,愣了一下。“圣女大人,镇北侯府的人今天来过,说要找调香的人,问能不能买一些安神的香。我说圣女大人不见外客,他就走了。”
“他来找过?”
“来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说想买香。我说不行,他就走了。”
青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阳光照在她的手指上,虎口上的茧子是淡黄色的,像一小块蜂蜡。
“这个不是卖的。”她说,“是送的。你让人送去就行。”
“是。”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她的心跳还是没快,手心还是没出汗,识海里的湖面还是没起一丝波澜。但那根线——从她识海深处伸出来的那根线——动了一下。不是弹,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远处,轻轻拉了一下绳子,问你“在吗”。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在。”她小声说。
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把窗台上晾的工具收好,把桌上的香粉扫干净,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她在想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浅灰色的衣服,阳光照在他肩膀上,肩膀上有一块光斑,圆圆的,像一枚铜钱。他抬头看她窗户的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像深潭里的水,阳光照进去,底下是亮的,但水面不动。
他来找过她。来买香。侍卫说不行,他就走了。没有硬闯,没有报身份,没有说“我是镇北侯的儿子”。就是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被拒绝了,就走了。
她想起他在香料街买的那包乳香。颗粒很大,颜色淡黄,是好的。他也是会调香的?还是买给别人用的?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买给别人用的。他的手上没有茧子,不像她,手指上全是打铁磨出来的硬皮。
她把脚缩回被子里,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天使还是那么白,白得没有温度。她盯着那双翅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短短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虫子。
画完了,手指缩回被子里。
“他来找过。”她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她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觉得它没什么重量,像一颗糖化在舌尖上,甜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侍卫来回话,说东西送到了,镇北侯府的人收了,没说别的。青荷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了。
她坐在桌边,把昨天没调完的那炉香继续调完。调完了,装罐,贴标签,放进柜子里。柜子里的罐子越来越多了,排了三排,整整齐齐的。她关上柜门,拿起一块沉香,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指张开,让光照着那些茧子。虎口上的、指节上的、掌心里的,一块一块的,硬硬的,像小石子嵌在肉里。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他会来的。”她对自己说。
不是期待,是计算。他来找过,说明他对她的香有兴趣。她送了样品,他会试。试了有用,他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她可以跟他谈条件——他想要香,她想要冰火两仪眼的仙草。公平交易。
就这么简单。
她在桌边坐下,把调香的工具摆好,开始调下一炉。手指很稳,鼻子很灵,心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