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莫韶山都在悉心的传授军务,他想把自己这一辈子的经验都灌输给秦渊,包括自己的亲信,还有经营许久的人脉。
“莫氏主脉人口凋零,请你多多帮持。”
“有我在一日,便擎天护佑,请二叔放心。”
距长安只剩两日路程时,莫韶山忽然高热缠身,昏沉困顿,往日风骨尽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
军医避开众人,低声向秦渊与莫君澜禀明,莫帅大限已至,怕是撑不过这一两日了。
“二叔!二叔!”莫君澜愣了良久,反应过来,扑在床榻边,焦急的喊道。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如此,对了,阿闵!阿闵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秦渊愧疚的垂下头道:“莫帅在几年前就已经油尽灯枯, 硬生生的拖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庇佑,如今,哪怕是我,也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莫君澜顿时疯魔,抽出横刀将面前枯草砍的稀碎。
帐外不远处,姜御霄听闻帐内动静不对,快步掀帘而入,恰好撞见军医那句大限将至的话,又听得莫君澜撕心裂肺的呼喊,血液瞬间凉透,僵在帘幕处,半晌迈不开一步。
他喉间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姜御霄看了看秦渊,后者垂着头,一副打了败仗的模样。
军医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反应都像是在告诉他一句话。
这个老人,真的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了。
姜御霄缓步上前,拉住莫帅的手,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老人于他而言,是恩师,是长辈,更是自幼护着他、教他行军布阵、立身处世的至亲之人,当年他年少孟浪,是莫帅伸手相扶,如今功业未竟,却要撒手人寰,这份重击,让他再也撑不住平素的冷静。
莫君澜早已泣不成声,哽咽着喊着一声又一声的二叔,往日里那个威风凛凛、镇守边关的莫帅,如今只剩一副枯朽躯壳。
秦渊那句无力回天,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疯了般抽出腰间横刀,朝着帐外枯黄的乱草疯狂劈砍,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草屑纷飞间,泪水混着汗水滑落,痛苦的嘶吼。
姜御霄闭上眼,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没有像莫君澜那般失控,可微微颤抖的双肩,尽显心底翻涌的悲恸。
秦渊早已无心顾及旁事,更无暇陪其徒增焦躁,他再次让军医诊脉确认,反复核验莫帅的病症,终究不得不接受残酷实情。
老人已是油尽灯枯,脏腑俱衰,生机断绝,性命只在须臾之间,再无挽回余地。
他强压下心头沉恸,转身返回军帐,伏案挥毫写下加急奏表,咬破手指,按下血印,随即封好信函,交由信使,命其快马加鞭,星夜驰往长安。
“莫帅病危,殆无生理,难候圣驾于阙下,臣万死,伏请陛下念其毕生戍边御侮,功在社稷,体恤老臣垂绝之愿,移驾会面,俾其得觐天颜,了此生最后夙愿。”
……
残夜将尽,长安城里万籁俱寂,唯有宫墙周遭的朱雀大街,还立着持戈值守的禁军。
官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长夜寂静,马蹄铁碾过石板,脆响在空荡街巷里撞出阵阵回音。
那信使一身风尘仆仆,满头大汗淋漓,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宫门前,不等禁军阻拦,便高举加急军报,声嘶力竭嘶吼:“急报!莫帅病危!求见圣人!”
值守禁军皆变了脸色,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开了侧门,引着信使一路狂奔入宫。
寂静的皇宫瞬间被这急促声响打破,先是内侍们慌乱的脚步声,再是宫人们窃窃的低语,紧接着传报声一层层往内宫递去。
原本静谧的乾元殿顷刻间嘈杂起来,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滕内侍跌跌撞撞撞进寝殿。
“陛下!不好啦!”
姜昭棠处理完政事,刚歇下不久,听闻急报,猛地掀开锦被,不等内侍伺候,便自行披了件外袍,衣襟都未系紧,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金砖上,快步走出内殿。
“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国师急奏,报莫帅病危!”
“病危?”
“国师亲笔,想来不会有假!”
姜昭棠缓过神,接过那封沾着湿气奏表,目光匆匆扫过奏表上的字字句句,当看到“油尽灯枯”“危在顷刻”八字时,浑身骤然僵住,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失神,愣在原地良久,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
片刻后,他猛地回神,沉声道:“速传旨,召裴令公即刻入宫,朕离京期间,由裴令公调控中枢,总领朝事,三省六部、京畿防务,一并归其节制,不得有误。”
滕内侍领命飞奔而去,殿外顷刻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姜昭棠强压着惶急,命近侍速速为自己整肃衣冠,他一刻也等不得,只盼即刻动身,去见莫帅最后一面。
宿直中书舍人卢湘林闻得圣意,惊得面色惨白,慌忙趋步上前,匍匐在地叩首谏阻:“陛下,万万不可!宫规礼制所在,边关急报虽急,亦当遣内侍快马先行核验真伪,待实情确证,陛下再御驾出宫不迟,岂可轻身涉夜?”
“滚开!”姜昭棠双目焦躁,一声厉呵,“一来一回往复耽搁,朕便再也见不到莫帅了!再多言拦驾,朕立斩不赦!”
卢湘林被这滔天怒意吓得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再不敢发一言,只得颤巍巍伏在原地,看着圣人仓促整好衣袍,步履急遽地冲出殿外。
“传朕旨意!玄甲军、龙骧军即刻火速集结,备上御厩汗血马,出京迎行三百里,朕要亲往,去见莫帅最后一面!”
“再遣快马,直奔骊山庄园,传朕口谕,命镇北公与凤九先生即刻随驾同行,不得迟误!”
旨意一下,皇宫彻底躁动起来,金吾卫快速传令,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内侍奔走的传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长安长夜的安宁。
姜昭棠望着沉沉夜色,心头翻江倒海。莫韶山一倒,北疆就塌了半壁。
莫帅是真真切切的用全部的忠心,为他护着了整片北疆。
他不敢想,若是迟了一步,便是天人永隔,唯有催着众人加快速度,只盼能赶在那一线生机散尽之前,见那位老帅最后一面。
圣驾出宫之初,仅有龙骧、玄甲两卫铁骑前后护持,一行人策马疾行,直奔玉关桥。
行至宫城正门,厚重的朱红城门已然洞开,忽闻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转瞬便见右相裴度身着朝服,率三十余名朝官列队立于门楼下。
众人鬓边微霜与眼底倦容,显然是自宿直处匆匆赶来,连衣冠都未及整理周全。
姜昭棠勒住马缰,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翻身下马便快步上前:“诸位爱卿,深夜风寒,你们怎会在此等候?”
韦相上前一步,朝服下摆垂落,躬身行礼:“陛下,莫帅危在旦夕,老臣与满朝文武,皆与陛下一般心思,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落,身后众官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愿随圣驾,送莫帅最后一程!”
姜昭棠抬手扶住韦相的手臂,语气急促却真挚:“好!好!既如此,便同去同去!”
言罢,他翻身上马,扬鞭高声下令:“加快速度,莫让莫帅等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