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荒唐!
削爵除勋,原是朝廷法度,可他们家中妇孺老弱,又有何罪,竟要这般赶尽杀绝?
静远伯一生办案无数,更革仵作验尸之法,辗转五州,毕生都在除奸惩恶、护一方安宁。
其夫人静雅,贤良温厚,昔年在福州亲设粥棚,赈济饥民无数。
这样一门忠良,只因子嗣单薄,无男丁承爵,便被一朝除爵。
如今他夫人流落街头,连片遮风挡雨的瓦舍都无。
旧日同僚,皆畏除爵禁令,不敢上前援手!荒唐!实在荒唐!”
赵沛然要气炸了,只因听闻静远伯府被封禁,其娘子文若彤被赶出家门,她孤身携带女童在雨夜行走,后因为触了宵禁,龙骧卫驱离,后被黑冰台带到了官榭安置。
礼部尚书宋明远淡淡开口:“赵御史出言还当谨慎,削爵除勋,乃是圣人亲定国策,那些敢负隅顽抗,阻挠国策的勋贵,本就该从重处置,这有何不妥?”
姜昭棠微微抬眼,长叹一口气,缄默不语。
赵沛然肃然道:“国策自当推行,可我朝从来以仁厚治天下,也当体恤孤弱,何况是能臣之后,静远伯府已然败落,公帑有限,养不起那许多门户。令公先前提过抚恤安置之策,为的不正是这般人家?怎反倒叫他遗孀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今日殿上诸位大臣,若都想着将来一旦失爵,家中女眷子嗣便要落得这般凄凉境地,谁还肯为朝廷尽心效命?”
宋明远冷哼一声,肃手道:“小子狂妄!你这言外之意,圣人这国策本不该行,有狡兔死,走狗烹之嫌?”
赵沛然更气,怒斥道:“宋尚书,您如此咄咄逼人,可是因为,此次封禁静远伯府,驱赶文娘子的是你家的三郎?!”
宋尚书鹰视狼顾,皮笑肉不笑道:“好大的胆量啊,你一个七品官,将我一个三品尚书驳斥的张不开嘴,以下犯上,你的朝仪呢。”
他顿了顿,朝圣人躬身道:“陛下,请逐此狂徒出殿,以肃朝仪!”
赵沛然却未有半分惧色,厉声喝止:“宋尚书休要混淆视听!”
他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如洪钟道:“圣人颁除爵国策,本是为革除勋贵积弊、整肃朝纲、固我江山,臣自然拥护,绝无半分异议!此策利国利民,理应推行,谁敢阻挠,便是朝廷罪人,臣亦会第一个弹劾!”
“可国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圣人本意,是清处顽劣蠹害、不法勋贵,从未说过要苛待忠良遗孤!静远伯一生为公,辗转五州惩奸除恶,改良验尸之法,助州县破获悬案无数,守护一方百姓安宁,其夫人文氏,贤良淑德,昔年福州饥荒,她开棚施粥,救活万千黎民,夫妇二人,无半分过错,无一丝谋私,更不曾抵触国策!”
“便只因无男丁承爵,便被一刀切处置,府第遭封,家眷被逐,雨夜流落街头,稚子幼女瑟瑟发抖,甚至触宵禁被龙骧卫驱赶,险些流离失所!
老大人们!你们哪个不知静远伯的功劳!?又有哪个不晓文氏的善举?
臣更不忿的是,他昔日的同僚们呢,各个明哲保身,畏首畏尾,故去的好友家眷落得这般境地,冷眼旁观,生怕沾惹半分干系!人心凉薄!此其极也!”
“如今我朝圣君在上,法度严明,尔等身居高位,却曲解圣意,机械行事,甚至有人借机徇私,将圣人仁政,变成戕害忠良的由头!只知死守条文,不念功臣旧劳,不恤妇孺无辜,这般行事,寒的是天下臣子的心,毁的是朝廷的颜面,更是违逆陛下体恤臣工、仁厚治世的本心!”
他转而向着御座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刚烈:“臣斗胆进言,依规安置静远伯遗孀幼女,莫让忠臣死后,家眷流离,莫让天下为国尽忠者,寒心绝望!”
宋尚书眼神冷冽,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他行来,一字一句道。
“除空用之勋爵,省国帑,用于颓废之民生,这是正理,也是今日最紧要之事,官吏费力奔走,口舌之辈狗在此狺狺狂吠,声要朝廷事事偏顾,这便等同于,贼寇追赶,大车驱快马行进,轿中人偏要车夫顾念辋下蝼蚁。”
宋尚书站在赵沛然面前,凝视着他。
“小子,听闻你奉法家言,苍生乎,社稷乎,小节乎,你分的清楚么?”
赵沛然面无惧色,与其对视,认真道:“宋尚书,如此强行辩理,你当真听明白了下官的核旨所在?”
裴令公咳嗽了一声,宋尚书收敛冷眸,转身行礼道:“令公有何指教。”
裴令公皱眉道:“为国策奔走,本无错处,但也该注意行动方式,那静远伯并无罪,只是身后无托付之人,这才无奈除了爵,按照既定的章程,该赐宅邸,补五百两安身费,便如此,不必再争论什么,你一言我一语,聒噪的让人心烦。”
裴令公眉头微蹙:“为国筹谋奔走,原也不算错,只是行事该有分寸。静远伯并无过错,不过身后无人照拂,才不得已削其爵位。依着规制,当赐宅邸一座,补发五百两安置银两,此事便就此定下,不必再多争执。你一言我一语,实在聒噪扰人。”
宋尚书长舒一口气,躬身行礼:“令公所言极是。下官家中三子处置失当,回去定严加训诫。”
姜昭棠开口道:“宋家三郎行事太过孟浪,回去好生管教。殿前行调一职,暂且免去,让他再潜心读书数年,明晓事理之后,再来当差不迟。”
宋明远面色微沉,拱手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定悉心教诲,令其明理。”
“今日便如此,退朝吧,除爵之事,往后不必再议,若有要紧事,悉数交由令公处理。”
“喏。”
姜昭棠深深看了赵沛然一眼,冷哼了一声,拂袖退下。
……
隋中丞见陛下离开,连忙拉赵沛然回队列,悄声道:“谁允你奏此事?以下犯上,暗诽君王,好大的胆子!”
“老师,不为什么,只是见不平则鸣。”
隋中丞无奈一笑道:“你啊,铁骨的性子,愈发的硬了,与我一般,早日备棺材吧,不多时便用上了……”
宋尚书朝隋公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淡然的从他身旁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