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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人皆凝神屏息,连窗外雨丝斜撞破窗的啪嗒声、冷风掀帘的呼呼声,都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她十指翻飞,银针如蝶,在二叔公后背游走穿刺,仿佛不是施术,而是在勾勒一幅活命的图谱——
最后一针,沉腕压锋,直透心俞穴下方寸许,银尖刺破肌理,稳稳扎进那淤塞的心脉岔口。
嗤——
一缕金青相间的灵气自她掌心跃出,柔韧绵长,顺着银针缓缓注入,如春水漫过旱地。
“金针术?!”
阿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写满震骇——一个比自己还小一轮的小道士,竟真会使这失传多年的禁术?!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二叔公醉后提过,金针术乃以气驭针、以针引气,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针深一分,伤及心络;浅半分,难通瘀滞;偏斜一毫,反激逆血……
所以此术向来被称作“悬命之针”,百年间能登堂入室者,掰着手指也数不满五人。
可眼前这年轻人,下针方位、运力节奏、起承转合,竟与二叔公当年醉语所授,分毫不差!
其他人则看得懵懂,只觉那银光一闪一没之间,似有股说不出的力道在屋里弥漫开来,叫人胸口发烫、头皮发麻。
“朱大哥……苏真人,真能救回二叔公吗?”
小云手指绞紧朱大肠衣角,下唇被咬得泛白。
朱大肠没答,只死死盯住苏荃那双翻飞如电的手,连眨眼都忘了。
嗤——
又一道灵气荡开,温润如粥,暖意无声浸润四壁。
一滴汗珠自苏荃额角滚落,未及触地,已在半空蒸成一缕淡青薄雾。
她周身隐隐透出灼热气息,压得屋内寒气溃不成军,也把众人绷到极致的心弦,越勒越紧。
“呼……”
待最后一丝灵气尽数沉入二叔公心脉,苏荃缓缓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头一回用金针术,竟比预想中顺遂得多。
仿佛脑中早有一幅活络图谱,穴位、深浅、走势皆历历在目,双手便如听令而动,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心头微震。
“咳——咳咳!”
骤然间,二叔公胸腔一拱,猛地呛出一口浓稠黑血,溅在胸前,腥气扑鼻。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竟浮起一层薄薄血色,眼皮也颤巍巍掀开一条细缝。
“二叔公!”
众人轰然围拢,脚步踉跄。
“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朱大肠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在床边,双手死死攥住二叔公枯枝般的手,指节泛白。
阿旺也按捺不住,却被朱大肠抢了先,只得挤在边上,伸长脖子一遍遍扫视二叔公起伏的胸口、翕动的鼻翼、微微回暖的指尖……
“咳……咳咳……”
二叔公眼皮微掀,目光涣散地扫过床前一张张焦灼的脸。
弥留之际,往事如潮水倒灌,一幕幕在脑中翻涌——青涩的、沉甸甸的、却也温热发亮的旧日光景。
直到朱大肠他们的声音钻进耳朵,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脱,他这才卸下最后一丝力气,任神志飘远。
谁料,竟又睁开了眼!
“二叔公?您醒啦!身上还疼不疼?好些没?”
阿旺俯身凑近,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一缕游丝。
二叔公费力地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
背后插着银针,身子没法躺平,只得靠朱大肠托着后背,勉强撑起上半身。
可腰腹空荡荡的,仿佛被抽走了筋骨,只剩肩颈以上还听使唤,活像一具提线未系牢的纸扎人……
稍一动弹,嘴角便渗出暗红血丝。
人是醒了,可比昏睡时更虚,像风里将熄的烛火。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阿旺猛地抬头,声音发颤,“苏真人,您不是刚用金针把二叔公救回来吗?怎么反倒……更不行了?”
苏荃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去额角细汗,才开口:“贫道确以银针破开心口淤堵,引灵气涤荡脉络,暂保一线生机……”
顿了顿,他抿唇摇头,眉间浮起一丝无可奈何:“可二叔公是心脉撕裂之伤,非药石可续。贫道所能为者,止于此。”
血滞于心,心跳即停。
他只能刺穿阻塞处,借灵力化瘀通流——权宜之计,难以为继。
这般重伤,纵使扁鹊重生,也束手无策。
“啊?!”阿旺几人霎时面如白纸。
刚燃起的那点指望,转眼被兜头浇灭,冷得人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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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荃退至门边,语气平淡:“这针只吊得住一口气,灵气一散,或拔针一刻,便是终局。”
余下的话不必明说,屋里每个人都懂。
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众人静默伫立,目光胶着在床榻上那个刚回光返照的老人身上。
可那股子哀意,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胸口。
“贫道不便久留。”
他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依他估算,灵气撑不过半炷香——趁这最后一点光阴,让亲人好好交代几句,他无意搅扰。
“苏……苏小友,且慢……咳……”
就在他掀帘将出之际,身后传来二叔公嘶哑的挽留。
回头望去,老人正由朱大肠半扶半托着,枯瘦的手颤巍巍朝他伸来,指尖都在发抖。
旁人也齐刷刷望过来,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苏荃略一思忖,折返几步,在床沿蹲下,与二叔公平视。
“二叔公还有吩咐?”
“你方才说的话……老朽听见了。”
二叔公的手轻轻搭上他小臂,那点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已是倾尽所有。
他早先在意识将散未散时,从朱大肠和阿旺的急语里,听清了这少年的名字。
此刻他望着苏荃,浑浊的眼底忽地亮起一点微光,像蒙尘的铜镜被拭去一角:“钱开能收你为徒,真是祖坟冒青烟喽。”
“二叔公认得家师?”苏荃眉峰微蹙。
“呵……那老滑头,跟我可是老交情了。”
二叔公唇角牵了牵,笑意淡得几乎不见,“都是茅山出来的徒弟,论辈分,我可是他师兄。”
六年前匆匆一面,他未曾挂怀,也懒得惦念。
钱开此人,满口买卖、满心算计,早把茅山‘济世守正’四字忘了个干净。他向来避而远之,见了面也不过敷衍两句。
可偏偏就是这个他瞧不上眼的老家伙,竟教出了苏荃这样的弟子——叫他惊愕之余,心头竟泛起一丝暖意。
他神志清明,岂会不知苏荃在他身上用了何等手段?
那套失传多年的金针术,还有少年靠近时扑面而来的沉厚灵息……
绝非寻常少年该有之气象。
一时惊,一时喜,百味杂陈。
“苏小友,往后莫学你师父那般钻营……”
“更要记住,你这一身本事,得落在正道上。”
他拍了拍苏荃肩膀,动作轻缓,可那掌心落下的分量,却重得让苏荃肩头一沉。
“这世上岔路太多,诱惑太盛……”
“只盼你能守住本心,走得稳,走得远……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忽然弓身猛咳,指缝间溢出血沫,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层。
银针锁住的那点灵气,正飞速消散——时辰,真的不多了。
“二叔公!您慢着点儿,慢着点儿……”
朱大肠一手轻抚他前胸,一手死攥衣角,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
其余人也都屏息不动,默默围拢在三步之内。
谁都明白,老人每吐一个字,都是临别赠言,是他们往后几十年都要揣在怀里、焐在心口的嘱托。
“咳……阿旺、毛毛……”
他喘匀一口气,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苏荃脸上移开,换上温厚笑意,缓缓扫过众人,“日后,莫负我所望,也莫负我所托。”
“一定!二叔公放心,我们一字一句都记在骨头里!”
阿旺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深深齿痕,血珠将渗未渗。
毛毛向来敦厚老实,此刻却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浑身发抖,喉头哽咽,话还没出口就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抽噎。
二叔公刚说完最后一句带着责备又满是疼惜的训诫,抬眼便望见斜对面的小云——她早已泪如雨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随时要坠落的露。
小云似有所觉,一步抢上前,扑通跪坐在地,“二叔公……小云舍不得您啊!”
“傻丫头……”二叔公嘴角微扬,笑意温软如春水,左手轻轻拢住小云冰凉的手,右手颤巍巍探向身后朱大肠那双粗粝宽厚的大掌,硬是把两双手叠在一处,紧紧攥牢。
“大肠啊……”他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目光却沉甸甸压在朱大肠脸上,“小云是个顶好的姑娘,你往后要是敢亏待她半分,我哪怕躺进棺材里,也要坐起来骂你。”
“你身子壮实,肩膀也硬朗,可得加把劲儿,早点把红帖递出去,把人明媒正娶进门——别让这丫头,等成老姑娘……”
朱大肠牙关咬得咯咯响,脖颈青筋暴起,只一个劲儿点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死,连个“嗯”字都挤不出来。
“咳……”他重重喘了口气,手指费力指向墙根那只旧柜,“阿旺,去,把柜门打开,里头有样东西,你替我取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身子骨,正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神志也像退潮般一点点被抽走——再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