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季节轮转。
京城的空气,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炭火,连风里都带着灼人的燥热。
这份燥热,不止于天时,更源自朝堂。
还有种暴雨将至前,连飞虫都销声匿迹的,极致的压抑。
陈国公府轰然倒台,在朝堂这块巨大的棋盘上,留下了刺眼的权力真空。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无数只手在袖中紧握,人人都想在这场饕餮盛宴中,撕下那块最肥美的血肉。
诡异的是,在这场近乎失控的混乱里,苏家却异常低调,如同沉默的巨树,根系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蔓延。
太傅苏维的府邸,曾经的门可罗雀,如今车马喧嚣,几乎踏破门槛。
那些在陈国公当权时被罢黜、被排挤、被边缘化的旧臣,如今仿佛找到新的归宿,成了苏府的常客。
他们不谈国事,不议朝政,只在一次次的诗会、茶局中品茗论道,吟风弄月。
然而,就在这风花雪月之间,无形的关系网,早已悄然结成。这股力量,沉默,却坚韧,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夜不能寐。
苏卿言的几位兄长,更是在各自的领域,如潜龙出渊,展露出惊人的獠牙。
大哥,原本工部不起眼的员外郎,竟在短短月内,画出三稿图纸,改良了沿用百年的水车。
新水车投入使用,京郊农田的灌溉效率,硬生生提升了三成!
如今京郊的田间地头,百姓们念的不是天子圣明,而是苏大人的恩德。
二哥,奉命在翰林院整理旧档。
那故纸堆积如山,尘埃厚得能埋人。
他却在某个深夜,整理前朝游记时,“无意”中从夹层里发现了关于河工弊案的陈年密奏。
那上面一个个名字,如催命符般,精准地牵扯出如今朝中好几位手握实权的大员。
整个苏家,已经在暗夜里悄然织就的巨网。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棋盘上的厮杀时,这张网,已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角落,悄然笼罩了整个朝堂。
龙椅之上,赵渊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份焦灼,像是无数只蚂蚁,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那个女人的身影。
苏卿言。
他越是依赖她指点江山,就越是恐惧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这种依赖与恐惧的交织,化作最深沉的梦魇,让他夜夜惊醒,冷汗湿透龙袍。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那株美丽的藤蔓,绞杀了。
不!
他才是大树!他才是天子!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对她拥有绝对的,不容挑战的掌控权!
于是,那道足以震动国本的圣旨,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从皇宫发出,传遍天下。
——帝后一体,国之根本。兹有苏氏卿言,德才兼备,柔嘉淑顺,朕心甚悦。特册封为后,入主中宫。择吉日举行大典,昭告天下!
这道圣旨,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千层巨浪,轰然掀起!
朝野哗然!
废帝赵恒尚在冷宫苟延残喘,帝后名分未消,新帝竟要将废帝的弃妃另立为新后?
这于祖宗礼法不合,于天下人伦不容!
无数御史言官跪在殿前,声泪俱下,以头抢地,血溅金阶。
可赵渊,一意孤行。
他冷漠地看着阶下跪着的臣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他就是要用这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礼,用这顶独一无二的凤冠,向天下人,也向那些躲在阴沟里觊觎她的疯子们宣告——
苏卿言,是他赵渊的女人!是他唯一的皇后!
谁,也别想抢走!
消息如风暴过境,几家欢喜,几家愁。
冷宫。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赵恒听到消息时,正用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锈迹斑斑的长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废铁,而是他失去的江山。
门外,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圣旨,带着谄媚的笑意离去。
“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冷宫的死寂。
长剑脱手,掉落在冰冷的石砖上,锈迹被震落一片。
赵恒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死寂的眸子,却在瞬间燃起了两簇幽火,火光里,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毁灭。
“好......好一个赵渊。”
他缓缓地,低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像是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这是......在逼朕啊。”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一旁早已花容失色的萧灵儿。
萧灵儿的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皇后......
她处心积虑,梦寐以求的......如今,就要被苏卿言那个贱人,名正言顺地夺走了!
“陛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甘。
“灵儿。”赵恒走过去,伸手扶起她,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没有温度,“别哭。”
他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声音轻得像魔鬼的低语:“你想要的,朕一定会给你。但现在,需要你再为朕做......最后一件事。”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啪嚓!”上好的白瓷茶杯,在萧宸手中,被硬生生捏成齑粉!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敢!”
压抑到极致的怒吼,萧宸猛地踹翻了身前的梨花木桌!
桌上的茶具、点心碎了一地,狼藉不堪。他如同被触及逆鳞的狂狮,杀气腾腾。
苏卿言。
他的女人。
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那个在他耳边呢喃着要与他共览山河的女人,如今,要戴上别人的凤冠,成为别人的皇后?!
嫉妒和狂怒,疯狂地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主上!”追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赵渊此举,用心险恶!他就是要用皇后之位作饵,引您出去!您千万不能中计啊!”
“中计?”萧宸缓缓转过身,冷冷一笑,桃花眼里杀意毕现,“他以为这是计?不,这是他亲手递给朕的......催命符!”
“朕,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些人,他碰不得!”
“有些东西,他......不配!”
他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看着掌心混着血水的瓷粉,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大婚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他要毁了那场婚礼。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从赵渊的手中,抢回他的女人。
他要让赵渊,死在他最得意,最幸福,最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的巅峰时刻!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苏卿言,正安然坐在东宫华丽的梳妆台前。
宫人们正小心翼翼地为她试穿着那件为她量身定做的,华美绝伦的凤袍。
凤袍以最名贵的云锦织就,上面用金线绣出的百鸟朝凤图,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冲上九霄。
“小姐......不,娘娘,您真美。”一旁的宫女们看得痴了,由衷地赞叹。
苏卿言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上,没有半分即将母仪天下的喜悦,平静得宛如幽潭。
她缓缓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凤袍上那冰冷坚硬的金线,最终,停在了那只凤凰栩栩如生的眼睛上。
这,是她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盛宴。
一场以江山为赌注,以鲜血为祭品的......修罗之宴。
赵渊、赵恒、萧宸......一个都跑不掉。
她抬起眼,看着镜中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眸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都准备好了吗?”
她身后,一道不起眼的阴影动了动。
一个身形瘦小、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悄然从角落里走出,躬身应道:“回小姐,一切都已就位。”
正是泥鳅。
“很好。”苏卿言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那就......让所有人都来吧。”
“这出戏台已经搭好,没有观众,可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