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铅云低垂,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玄微斋”的青瓦屋檐上,汇成道道水帘,将古街的喧嚣隔绝在门外,只余下单调而急促的雨声。屋内檀香似乎也被水汽浸润,变得格外沉静。
送走焦灼万分的郑国栋夫妇,凌玥并未立刻起身,她依旧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三枚刚刚起卦的古铜钱。冰凉的金属触感,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接连不断的“牢狱”、“血光”之兆,仿佛预示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正在这座繁华都市之下加速涌动。王德海、赵天雄的“现世报”,或许只是水面偶然翻起的泡沫,而郑国栋这种身处权力核心的人物被卷入如此凶险的漩涡,其背后牵扯的能量和阴谋,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沈墨提及的西南“黑月”,顾家牵扯的境外邪术,周子逸身上那枚来自F国的诡异胸针,以及即将面对的、盘踞在瑞丽古井中的母子怨灵……这些看似散乱的事件,此刻在凌玥脑中隐隐串联,勾勒出一张模糊而危险的大网。
她的修为恢复太慢,时间却太紧。西南之行凶吉难料,而京市这边,也未必就能太平。
“凌小姐,雨下大了,您要不要去后面休息一下?”小唐轻声问道,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凌玥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稍稍驱散了雨天的湿寒。“我没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齐了。您要的符纸、朱砂、药材、特制的银针和几样小法器,都已经备好。防身的装备,雷先生那边下午会派人悄悄送过来。就是您要的那种能隔绝特殊能量波动的铅盒,还在找,可能需要点时间。”小唐一一汇报。
“铅盒不急,能找到最好。其他的,出发前务必确认齐全。”凌玥嘱咐道。西南之地,情况复杂,有些东西必须准备周全。
“是,您放心。”小唐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凌小姐,刚才您给郑副市长起卦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门口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但雨太大,没看清,一转眼就不见了。也许是路过的?”
凌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紧闭的店门。雨幕如织,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哗哗声。
是错觉?还是……有人窥探?
她凝神感应,但门外除了雨声和驳杂的、属于这条古街的寻常气息,并未察觉明显的恶意或异常能量波动。以她目前的灵觉,若对方是普通人且无恶意,或是有特殊手段隐藏,感应不到也属正常。
“或许是吧。这雨天,难免有行人避雨。”凌玥没有深究,但心底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分。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没错。
小唐见她神色如常,也放下心来,转身去后院继续整理行装。
凌玥独自坐在茶案后,听着雨声,慢慢梳理着思绪。出发在即,她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也需要理清轻重缓急。徐浩的事是燃眉之急,必须解决。但郑国栋那边,卦象显示一线生机,或许她可以再……
正思量间,门口的风铃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叮当声,紧接着,店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一个身影携着满身风雨的湿冷气息,踉跄着冲了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此刻被雨水淋得皱巴巴、沾满泥点的白色休闲西装。他身材高瘦,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的健康小麦色,眉眼俊朗,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惶、痛苦,还有一种……被强烈情感灼烧后的混乱。
他冲进来后,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背靠着关上的店门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滩水迹。
小唐闻声从后院快步走出,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愣,正要上前询问。
凌玥却已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落在那年轻男人脸上。只一眼,她心中便是一沉,同时升起一股荒谬感。
只见这男人眉心“命宫”处,竟缠绕着一股极其浓郁、粘稠、艳丽的粉红色气旋!这粉气之浓烈,几乎要透体而出,与他自身本就不甚强健的、代表生命力的“本命气”死死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粉气之中,同样夹杂着丝丝灰黑色的怨念和不祥的血色,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桃花煞相!
但这桃花煞,与周子逸那种被外物诱发、放大的情况又有所不同。眼前这个男人,其本命气中,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风流多情、易招桃花的特质,只是此刻被某种强大的、外来的同性质的阴邪力量彻底引爆、催化,并污染、扭曲,形成了这凶险无比的桃花劫煞!而且,这煞气已深入骨髓,几乎与他的生命本源融为一体,想要拔除,难如登天!
更让凌玥心头震动的是,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除了那冲天的桃花煞气,竟然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非人的、空灵魅惑的韵味!这绝非普通人能拥有的气息!
“先生,您……”小唐上前,试图搀扶。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过小唐,最终定格在端坐不动的凌玥身上。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光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凌……凌大师……救救我……我……我好像……撞妖了……”男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迷恋与痛苦。
撞妖?
凌玥起身,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的面相确实英俊,眉眼风流,鼻梁高挺,是极易招惹异性青睐的长相。但此刻,他眼下的“泪堂”(子女宫)晦暗发黑,显示情路极度坎坷,且被烂桃花严重消耗。夫妻宫更是糟糕,色泽灰败,纹理杂乱,显示婚姻感情已是一团乱麻,甚至可能有重婚或多角关系引发的严重纠纷。而最要命的是,他眉心那桃花煞气,正丝丝缕缕地侵入他的“疾厄宫”(山根、鼻梁),已有了病入膏肓、精元耗尽的迹象!
“你是谁?慢慢说,怎么回事?”凌玥声音平静,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男人似乎被这平静的声音感染,剧烈喘息了几下,勉强平复了些许,但眼神依旧惊惶:“我……我叫陆子轩,是个摄影师,常年在野外拍……拍风光。一个月前,我在滇省和缅北交界处的野人山深处,拍一组雨林晨曦……然后,我遇到了她……”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陷入一种既恐惧又沉醉的回忆:“她……穿着白色的、像古装又不像古装的裙子,赤着脚,站在晨雾里,美得……不像真人。她说她叫白灵儿,住在山里。我们……我们一见钟情……” 他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取代,“可是……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对!她不是人!她……她有时候会变成一团白雾,有时候眼睛里会有绿光!她住的地方,是个……是个很古老、很诡异的山洞,里面好多白骨!她逼我留下来陪她,我不肯,她就……她就……”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揪扯:“我逃出来了!我拼了命逃出来了!可是……可是她好像跟着我!我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晚上做梦全是她!我没办法想别的女人,看别的女人都觉得是庸脂俗粉!我身体越来越差,去医院查不出毛病,可就是虚,心慌,没力气……而且,我、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最近惹上了好几个麻烦的女人,她们都……都像疯了一样缠着我,为我打架,有一个还……还割腕了!我快疯了!凌大师,您一定要救我!她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还是我真的被妖精缠上了?!”
陆子轩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凌玥已经听明白了大概。
野人山……白衣女子……白灵儿……非人……魅惑……山洞白骨……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情节。但结合陆子轩身上那浓郁到诡异、且带着“非人”韵味的桃花煞气,以及他描述的自身异常,凌玥几乎可以断定——这陆子轩,是真的撞上了“东西”,而且,恐怕不是普通的“东西”。
是山精?木魅?还是修炼有成的妖族?
这个世界,果然比她想象的更加“丰富”。
“陆先生,你先起来,坐下慢慢说。”凌玥示意小唐扶起陆子轩,让他在客椅坐下,又给了他一杯热茶。
陆子轩捧着茶杯,手指依旧抖得厉害,但热茶下肚,似乎找回了一点神智。
“你说你逃出来了,那‘她’没有追来京市?”凌玥问。
“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她没追来,但又总觉得……她就在附近。尤其是晚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特别强烈。”陆子轩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那白衣女子随时会从某个角落飘出来。
凌玥凝神,仔细感应陆子轩周身的气息。除了那浓烈的桃花煞,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那“非人”韵味同源的标记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印记,烙在他魂魄深处。这标记很微弱,若非凌玥灵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它不像是一种实时的追踪,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锚定和感应。只要这标记在,那个“白灵儿”或许在遥远的地方,也能隐约感应到陆子轩的状态和位置,甚至通过某种方式施加影响。
“你身上,有她留下的印记。”凌玥直言不讳,“这印记不除,你逃到哪里都没用。而且,你自身的桃花命格被她的妖异气息彻底引爆、污染,已形成桃花煞劫,不仅损耗你的精气元阳,还会不断吸引烂桃花和情债,直到将你彻底榨干,或让你身败名裂为止。”
陆子轩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凌大师,您有办法除掉这印记,化解这桃花煞吗?多少钱我都给!”
“印记或许可试,但这桃花煞已与你命格纠缠,化解极难。需先固本培元,稳住你的精气神,再设法斩断那印记与外界的联系。最后,需你自身清心寡欲,远离女色,修身养性,或许能逐渐消磨煞气。但若你本性难移,或那‘白灵儿’不愿放手……”凌玥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