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古街的喧嚣也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玄微斋”内，檀香袅袅，灯光暖黄，将一室静谧烘托得有些与世隔绝。
凌玥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却没有立刻入定调息。她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信纸上，上面是她刚刚默写出的、钟先生所授“地元引灵诀”的部分精要，以及结合《玄微真解》中关于“望气”、“观运”的心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罗盘微凉的边缘，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白日里沈墨带来的那条关于女画家林晚的信息，以及自己归来途中捕捉到的那一丝“伪魂”的异常悸动。
线索似乎指向了城西，指向了艺术圈。但这只是冰山一角。黑月在京市经营多年，触手绝不会仅仅限于一两个疑似的目标。钟先生提醒留意“灵魂被替换”的受害者，这种手段隐蔽而恶毒，如同潜伏在人群中的定时炸弹。除了像阿香那样被邪灵附体替换，是否还有其他更微妙、更难以察觉的侵害方式？比如……窃取、置换、或干扰他人自身的气运？
她想起《玄微真解》中关于“气运”的记载。气运，乃一人之命数、时势、环境交互作用所生，与魂魄、命格、行为、乃至祖荫皆有牵连。寻常人运势有起有落，本是天道循环。但若有外力以邪术强行抽取、嫁接、或污染他人气运，便会导致被窃者运势陡衰，诸事不顺，甚至灾厄连连，而施术者则可能借此转运亨通，短时间内风生水起。这种手段，比直接害人性命更加隐蔽，也更加诛心——受害者往往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流年不利”，甚至从自身找原因，而难以察觉是遭了暗算。
黑月连“换命夺灵”那种禁术都敢用，窃取气运这种相对“温和”但同样歹毒的手段，恐怕更是信手拈来。京市商贾云集，权贵汇聚，气运旺盛者不知凡几，正是他们最佳的“猎物”场。
看来，除了调查那个林晚，或许也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留意那些近期运势莫名急剧下滑、却又查不出明显原因的“成功人士”。
思绪及此，凌玥决定不再空想。明日开始，她需要重新梳理“玄微斋”积累的人脉和情报网络，同时，或许可以请沈墨也利用他的商业情报网，留意这方面的异常。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凌小姐，有客人来访。没有预约，但说是有紧急之事，关于……他老板的运气。”小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为难，“我看他样子很急，而且……他老板好像姓韩，是天盛集团的。”
天盛集团？韩？凌玥在记忆中搜索。天盛集团，主营地产和金融，在京市也算排得上号的企业。老板韩天放，五十多岁，白手起家，作风硬朗，是商界有名的“拼命三郎”，但近几年似乎有些沉寂，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难道……
“请他到前厅稍候，我马上来。”凌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罗盘和几张常用的符箓随身收好，这才走出静室。
前厅里，一个穿着得体西装、但神色焦灼、眼圈发黑、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坐立不安地搓着手。见到凌玥出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凌大师，冒昧打扰，实在抱歉！我是韩总的助理，张威。我们韩总……韩总他最近实在太不顺了！简直邪了门了！”
“张助理，别急，慢慢说。韩总他怎么了？”凌玥示意他坐下，小唐上了茶。
张威哪有心思喝茶，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凌大师，您是不知道！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我们韩总就像走了背字！先是谈了大半年的、眼看就要签合同的城东新区那块地王，临门一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以高出我们一点点、但刚好卡在我们预算上限的价钱截胡了！后来集团筹备已久的海外并购案，明明前期非常顺利，所有条件都谈妥了，就在最后签约前几天，对方公司突然爆出财务丑闻，并购直接黄了，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上个月，韩总亲自盯的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工地接连出事，不是材料出问题，就是工人受伤，还被媒体曝了光，弄得焦头烂额，股价都受影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还不算！韩总自己也是！开车好好的，突然爆胎，差点出大事。坐飞机出差，航班不是延误就是取消。上个星期，他多年的老胃病突然加重，住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劳累过度，可人就是没精神，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去医院回来的路上，还被一个骑电动车闯红灯的给蹭了，虽然人没事，但吓得不轻！还有家里，韩太太养了七八年的爱犬，无缘无故就死了……韩总以前虽然也忙，但身体一直很好，做事也顺，从没像今年这样，接二连三地出事，还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和‘倒霉’！我们私下都说，韩总是不是……撞了邪了？或者，被人下了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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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邪？下降头？凌玥心中微动。从张威的描述来看，韩天放的运势确实呈现出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急剧衰败，涉及事业、健康、家庭、甚至出行安全，而且许多事件带有“巧合”和“意外”的色彩，这正是典型的气运被严重干扰、甚至是被强行抽取或压制的征兆！不像是简单的流年不利，更不像是竞争对手普通的商业手段能造成的。
“韩总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受过什么奇怪的礼物？有没有和谁结下比较深的仇怨？”凌玥问。
张威皱眉思索：“特别的人……韩总生意场上朋友多，对手也多，但要说特别深的仇怨……好像没有。至于礼物，韩总收的礼不少，但贵重的基本都按规矩处理了。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大概……大概是去年年底吧，韩总的一位老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周文远周总，送了他一盆特别漂亮的兰花。韩总很喜欢，一直放在他办公室的阳台上。周总和韩总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应该……没问题吧？”
老朋友？兰花？办公室？
凌玥眼神一凝。以花草树木为媒介，布置风水局或施加影响，是常见的手段。尤其兰花，在风水上有“聚气”、“招财”的说法，但若经人动手脚，也可能变成吸纳他人气运的“媒介”。
“那盆兰花，现在还在吗？”
“在！韩总可宝贝了，天天亲自浇水，还说那花开得特别精神，看着就舒心。”张威点头。
看着舒心？恐怕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兰花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自身的气运和精气吧！越是亲近喜欢，越是毫不设防，这媒介的效果恐怕就越强！
“张助理，韩总的那位老朋友周总，最近运势如何？”凌玥不动声色地问。
张威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周总……他以前生意做得没韩总大，但这两年……好像突然顺起来了。去年拿下了两个我们韩总也在争取但没成的大项目，今年听说又搭上了海外的一条线，风生水起。上个月还换了一辆限量版的豪车……大家都说，周总是厚积薄发，赶上了好时候。韩总虽然自己不顺，但提起周总，还挺为他高兴，说老朋友总算熬出头了……”
一个运势陡衰，诸事不顺；另一个却突然逆袭，风生水起。还是几十年的“老朋友”，送了一盆备受珍视的兰花……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凌玥几乎可以肯定，韩天放的“霉运”，十有八九与他这位“老朋友”周文远，以及那盆办公室里的兰花有关！这是一种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的“换运”或“吸运”手段！利用友谊和信任作为掩护，以不起眼的日常物品为媒介，缓慢而持续地窃取他人的气运，滋养自身。受害者懵然不知，只叹时运不济；施害者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好运气”，甚至可能还在受害者面前扮演着“关心”的老友角色。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张助理，我需要亲眼看看韩总，还有他办公室的那盆兰花。”凌玥沉声道，“此事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如果方便，能否安排我尽快与韩总见一面？就以……你请来的风水顾问，帮他调理一下办公室风水的名义。”
张威见凌玥神色凝重，语出惊人，心中更是信了七八分，连忙点头：“方便！方便！韩总明天上午应该就在公司！我这就安排！凌大师，您可一定要帮帮韩总啊！他……他真的是个好人！”
“我尽力。”凌玥点头。此事涉及邪术害人，窃取气运，她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而且，这或许也是揭开黑月在城市中活动方式的一个突破口。
送走千恩万谢的张威，凌玥回到静室，心中已有了计较。明日去天盛集团，不仅要解决韩天放的问题，更要会一会那位“老朋友”周文远，看看他背后，是否也有黑月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方向。林晚的疑云未散，韩天放的“换运”案又至。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之下，果然暗流汹涌。
不知道沈墨那边，关于林晚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她轻轻按了按怀中罗盘，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宁静。
风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倒要看看，这京市的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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