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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3章 曼娘的嫉妒
    赵公馆二楼卧室的窗帘紧闭着,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苏曼娘躺在雕花红木大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图,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时辰。

    自从秀娥绣坊开业那日回来,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许秀娥那张温婉含笑的脸,是那幅《锦绣河山》绣品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模样,是店里宾客如云、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的热闹场面。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秦佩兰与陈先生并肩而立的身影。

    凭什么?秦佩兰一个从窑子里出来的女人,如今竟成了上海滩社交界的新贵,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太太小姐们,如今却争相巴结,就为了能拿到一张“兰心会所”的会员资格。而陈先生那样家世清白、温文尔雅的体面人,竟会真心实意地娶她为妻。

    还有许秀娥,三个月前还是个为了给女儿治病差点卖身的暗娼,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刺绣名家,连洋人都要捧着大洋上门求购她的绣品。

    最让她恨得牙痒的,是珍鸽。

    那个本该死在焚尸炉里的女人,不仅活着,还活得越来越好。老蔫那个粗人把她当宝贝似的宠着,生下的儿子聪慧过人——她偷偷打听过,那孩子七岁就能熟读四书,私塾先生逢人便夸,说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而她自己呢?

    苏曼娘翻身坐起,赤脚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依旧眉眼精致,可眼角的细纹即使用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了。她才二十八岁,可看着竟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最可怕的是,赵文远最近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想起昨晚的情形,苏曼娘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梳妆台的边缘。

    “文远,这个月的家用……”

    “家用?你还知道要家用?”赵文远将手中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满是疲惫与戾气,“你知道这个月铺子亏了多少吗?三千大洋!整整三千大洋!”

    苏曼娘强笑着递上一杯茶:“做生意总有起落,你慢慢来……”

    “慢慢来?债主都要上门了!”赵文远推开茶杯,茶水溅湿了苏曼娘的衣袖,“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扩张生意,投资那些不靠谱的货,我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怎么能怪我?”苏曼娘也来了火气,“当初是谁说要把生意做到全上海最大的?是谁说要盖过秦佩兰那个贱人的风头?”

    “闭嘴!”赵文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还有脸提秦佩兰?你看看人家现在!会所开得风生水起,结交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再看看你,除了花钱、打牌、搬弄是非,你还会什么?”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苏曼娘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赵文远已经摔门而去。那声重重的关门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也震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这个男人从来就没真正爱过她。他要的不过是个漂亮听话的玩物,当玩物不能再带来乐趣,反而成了负担时,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

    就像当年对待珍鸽一样。

    不,她绝不能沦落到珍鸽那样的下场。她苏曼娘费尽心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谁也别想把她拉下来。

    “太太,您起了吗?”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进来。”

    门开了,丫鬟春梅端着洗脸水进来,见苏曼娘脸色阴沉,动作越发轻手轻脚。

    “老爷呢?”苏曼娘一边洗脸一边问。

    “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钱庄……”春梅的声音越来越小。

    “钱庄?”苏曼娘冷笑,“又是去借钱填窟窿吧。”她擦干脸,坐到梳妆台前,“春梅,你去把王妈叫来。”

    王妈是苏曼娘的陪嫁嬷嬷,也是她在赵家唯一信得过的人。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的妇人悄悄进了房间。

    “太太。”

    “把门关上。”苏曼娘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王妈凑近些,压低声音:“打听到了。许秀娥那绣坊,开业三天就接了五十多笔订单,光定金就收了一千多大洋。秦佩兰那边更不得了,兰心会所这个月办了四场沙龙,请的都是政界商界的大人物,入会费已经涨到五百大洋一位了。”

    苏曼娘的手一顿,梳子卡在发间。

    五百大洋一位的入会费?那些人是疯了吗?

    “还有……”王妈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老爷身边的小厮说,老爷前几日在街上,远远看见珍鸽带着她儿子。老爷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久,回来后就一个人喝闷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太像了’……”

    “啪”的一声,苏曼娘手中的梳子断成了两截。

    “像谁?”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小厮没听清。”王妈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不过太太,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孩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老爷年轻时的样子。”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曼娘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花园里凋零的玫瑰——那是她刚嫁入赵家时,赵文远特意为她种的。如今玫瑰还在,那份心意却早已枯萎。

    “王妈,你帮我做件事。”苏曼娘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可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去找青龙帮的刘三爷,就说我请他喝茶。”

    王妈脸色一变:“太太,青龙帮那些人可不好惹,要是让老爷知道……”

    “老爷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这些。”苏曼娘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翡翠耳坠,“把这个拿去当了,换来的钱,一半给刘三爷当见面礼,一半……我有用处。”

    “太太,这可是您最喜欢的……”

    “喜欢有什么用?”苏曼娘冷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这些东西以后想要多少有多少。”她把耳坠塞进王妈手里,“快去,要悄悄的。”

    王妈不敢再多说,揣着耳坠匆匆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描眉。每画一笔,心里的毒计就清晰一分。

    许秀娥的绣坊不是生意好吗?那就让它出点“意外”。

    秦佩兰的会所不是宾客盈门吗?那就让那些体面的客人看看,这位秦老板从前是个什么货色。

    至于珍鸽……苏曼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个小杂种不是很聪明吗?那就让他“意外”摔断腿,或者更干脆点,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倒要看看,没了儿子,珍鸽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账房先生,手里捧着账簿,脸色为难:“太太,这是这个月的开支单子,有几笔账……老爷说让您自己看着办。”

    苏曼娘接过账簿扫了一眼,心头火起。上面记着的都是些日常开销,放在从前根本不算什么,可如今赵文远连这点钱都要计较了。

    “知道了,放那儿吧。”她冷淡地说。

    账房先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还有……太太,裁缝铺的王掌柜早上来过了,说您上月定做的那几件旗袍,工钱还没结。”

    “让他等着。”苏曼娘不耐烦地挥手,“赵家这么大产业,还能欠他几个工钱不成?”

    账房先生苦着脸退下了。

    苏曼娘翻开账簿,越看心越凉。米铺的亏空、布庄的坏账、钱庄的贷款利息……一笔笔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她这才意识到,赵家的生意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难怪赵文远最近脾气这么坏,难怪他连家用都要克扣。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苏曼娘起身,走到卧室角落的一个梨花木立柜前。打开柜门,拨开层层衣物,最里面藏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她取出匣子,打开锁,里面是满满一匣子珠宝首饰——这都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

    除了刚才给王妈的那对翡翠耳坠,这里还有金镯子、玉簪子、珍珠项链、宝石戒指……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值五六千大洋。

    这些钱,足够她在法租界买一栋小洋楼,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

    但就这样离开赵家?苏曼娘不甘心。她付出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久,凭什么最后要灰溜溜地离开?

    她合上匣子,重新锁好,藏回原处。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走,也要在走之前,把那些碍眼的人都收拾干净。

    午饭后,王妈回来了,带回来一个纸条。

    “太太,刘三爷说,明日午后,鸿运茶楼二楼雅间。”

    苏曼娘接过纸条看了看,随手在蜡烛上烧了:“知道了。东西当了多少?”

    “三百大洋。”王妈递上一个布包,“当铺掌柜说这耳坠成色好,给了高价。”

    苏曼娘数出一百五十大洋递给王妈:“这一半你收好,明日去见刘三爷时带上。另一半……”她沉吟片刻,“你去雇两个人,要机灵点的,到秀娥绣坊附近盯着。我要知道许秀娥每天的行踪,尤其是她那个女儿什么时候放学,走哪条路。”

    王妈的手抖了抖:“太太,您这是要……”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苏曼娘瞪了她一眼,“记住,要生面孔,别让人认出来。”

    “是。”

    王妈走后,苏曼娘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只是赵家布庄的一个绣娘。

    那时珍鸽还是赵家的少奶奶,温婉贤淑,对待下人从无疾言厉色。苏曼娘第一眼见到赵文远,就被这个英俊潇洒的少爷吸引了。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是少奶奶该多好,可以穿最漂亮的衣服,戴最贵的首饰,被这样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她设计让赵文远误会珍鸽与账房先生有染,又趁珍鸽怀孕时在饮食里做了手脚,让那孩子胎死腹中。赵文远对珍鸽越来越冷淡,而她则趁虚而入,用尽手段怀上了孩子。

    虽然那孩子最后也没保住,但没关系,她已经成功挤走了珍鸽,成了赵家新的女主人。

    这些年,她享受着锦衣玉食,挥霍着赵家的钱财,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不,这不是报应。苏曼娘用力摇头。她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她只信成王败寇。如今她处境不利,是因为那些女人联手对付她。只要她把她们一个个除掉,好日子还会回来的。

    窗外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栀子花,白兰花……”

    苏曼娘推开窗,看见楼下巷子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姑娘拎着花篮,正仰头对着楼上叫卖。那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清秀,笑容纯真。

    如果是以前,苏曼娘或许会买一束花。但今天,她只觉得那笑容刺眼。

    “滚开!别在这儿吵!”她恶狠狠地骂道。

    卖花姑娘吓了一跳,拎着篮子跑了。

    苏曼娘“砰”地关上窗,胸口剧烈起伏。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她作对?连一个卖花的小丫头都要来碍她的眼!

    她需要发泄,需要让那些让她不痛快的人付出代价。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薛怀义。那个曾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后来又转投秦佩兰怀抱的戏子。听说秦佩兰看清他的真面目后,把他赶出了会所,如今他混得很惨,连戏班子都不要他了。

    这种人,最适合用来做脏事。

    苏曼娘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精心打扮。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素色旗袍、戴着面纱的妇人悄悄从赵公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个地址。车夫拉着她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破旧的弄堂前停下。

    这里到处是低矮的平房,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和马桶混合的臭味。苏曼娘用帕子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按照王妈打听来的地址,找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敲门后,过了好久门才开。门缝里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正是薛怀义。他身上的绸衫已经洗得发白,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完全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

    “你找谁?”薛怀义有气无力地问。

    苏曼娘拉

    薛怀义的眼睛瞬间瞪大:“苏……苏太太?您怎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苏曼娘挑眉。

    薛怀义慌忙让开身子。屋子又小又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半碗冷粥,散发着馊味。

    苏曼娘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好过。”

    薛怀义苦笑:“托您的福。”

    “想不想翻身?”苏曼娘从手袋里取出十块大洋,放在桌上。

    银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薛怀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贪婪:“苏太太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曼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再给你四十大洋。有了这笔钱,你可以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什么事?”

    苏曼娘笑了,那笑容美艳却冰冷:“我要你去兰心会所门口闹事。不用做别的,就在那儿嚷嚷,说你曾经是秦佩兰的入幕之宾,说她身上哪里有什么痣,睡觉时有什么习惯……越详细越好,越下流越好。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要让那些体面的客人都知道,他们追捧的秦老板,不过是个千人枕万人睡的婊子。”

    薛怀义的脸色变了变:“这……这要是让秦佩兰知道……”

    “怎么,你还念着旧情?”苏曼娘冷笑,“别忘了,是她把你赶出来的。她现在和陈先生双宿双飞,过得风生水起,可曾想过你在这个破地方吃冷粥?”

    这话戳中了薛怀义的痛处。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怨毒:“好,我做。什么时候?”

    “三日后,兰心会所有一场重要的沙龙,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苏曼娘站起来,“到时候,我要你让秦佩兰身败名裂。”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记住,别说出是我指使的。否则……”她没说完,但眼里的威胁已经说明一切。

    离开弄堂,重新坐上黄包车,苏曼娘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想象着三日后秦佩兰当众出丑的样子,想象着那些体面的客人掩面而走的场景,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个、两个、三个……她要一个一个收拾。

    黄包车经过秀娥绣坊时,苏曼娘特意让车夫放慢速度。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店里依旧有不少客人,许秀娥正耐心地向一位洋人太太讲解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婉而自信的笑容。

    笑吧,趁现在还能笑。苏曼娘在心里冷冷地说,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车夫问:“太太,接下来去哪儿?”

    苏曼娘想了想:“去宝山路。”

    她要去看看珍鸽住的那个破弄堂,要去看看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小杂种。她要亲眼确认,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像赵文远。

    如果是……

    苏曼娘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么她就更要尽快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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