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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佩兰的清醒
    夜深了,兰心会所的三层小洋楼里,却还有一盏灯亮着。

    秦佩兰独自坐在茶室里,面前摊开着薛怀义的口供,还有陈先生下午送来的调查资料。烛火在玻璃灯罩里跳动着,将她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已经这样坐了快两个时辰。

    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窗外的上海滩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秦佩兰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指尖触碰到“红娘子”、“血崩”、“一尸两命”这些字眼时,不由自主地颤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温婉的女子的脸——那是她从未谋面的珍鸽,那个被苏曼娘害死在产床上的原配。

    虽然没见过,但秦佩兰觉得自己能想象出珍鸽的样子。应该是秀气的,文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江南的春雨。老蔫提起她时,眼里总有化不开的温柔;街坊们说起她,都说那是个好性子的人,从不与人红脸。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死得那样惨。

    胎死腹中,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而害死她的人,如今又要来害她的儿子,害珍鸽,害秀娥,害自己。

    “佩兰姐,天都快亮了,您去歇歇吧。”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

    秦佩兰睁开眼睛,接过茶杯:“我睡不着。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小丫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茶室里又只剩下秦佩兰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十四岁被卖进“花烟间”,因为生得好,被老鸨当作摇钱树培养。十六岁开始接客,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把她当玩物的,有说要赎她出去却转眼不见的,有家里有妻儿还来寻欢作乐的。

    她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逢场作戏,学会了在男人中间周旋而不动真心。她以为这就是生存之道,这就是女人的命。

    直到遇见薛怀义。

    那个戏台上风光无限的武生,下了台就来找她,跟她说戏文里的故事,说忠臣义士,说英雄美人。他说:“佩兰,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你有灵性。”

    她信了。她给他钱,给他置办行头,在同行面前抬举他。她以为终于遇到一个懂她的人。

    可到头来呢?他为了苏曼娘给的那几十块大洋,就要在她的茶里下药,要毁了她。

    秦佩兰苦笑。真是可笑,她秦佩兰精明半生,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看错了人。

    不,不是看错了人。是她心里还存着那点可笑的幻想,幻想这世上真有不在乎她过去、真心待她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青,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秦佩兰看着那抹微光,忽然想起珍鸽。

    那个住在破弄堂里的女人,穿粗布衣裳,吃家常饭菜,却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帮秀娥开绣坊,帮自己转型会所,从不求回报。她说:“看着有灵气的女子被生活埋没,我难受。”

    起初秦佩兰不信。这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好人?她试探过,观察过,甚至防备过。

    可珍鸽始终如一。

    秀娥的女儿小梅生病时,珍鸽连夜赶去,用土方子退了烧。绣坊开业那天,珍鸽暗中化解了流氓闹事。会所转型时,珍鸽给出的建议句句在点子上。

    还有这次——若不是珍鸽提前送信提醒,她现在可能已经身败名裂,甚至丢了性命。

    秦佩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图名利,不贪钱财,只是单纯地想帮人,想看着别人好。

    而她秦佩兰,从前活在虚情假意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现在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真正珍贵的东西。

    “佩兰。”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佩兰回头,看见陈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听说你一夜没睡,给你带点吃的。”陈先生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是新亚饭店的蟹黄包,还热着。”

    秦佩兰心里一暖。这个男人,从来不说甜言蜜语,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谢谢。”她走过来坐下。

    陈先生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夹了一个放到秦佩兰面前的小碟里:“趁热吃。”

    秦佩兰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怎么了?”陈先生轻声问。

    “没什么。”秦佩兰摇摇头,“就是觉得……我秦佩兰何德何能,能遇到你们这些真心对我好的人。”

    陈先生看着她,眼神温柔:“佩兰,你值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秦佩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吃包子。

    陈先生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等秦佩兰吃完一个包子,他才缓缓开口:“周妈找到了。”

    秦佩兰猛地抬头:“真的?在哪儿?”

    “在老西门那边的洗衣房。”陈先生说,“我的人下午找到她,她正在给一家公馆洗床单。手都泡烂了,看着可怜。”

    “她说什么了吗?”

    “说了。”陈先生的脸色凝重起来,“她说,当年珍鸽怀孕五个月时,胎动突然停止。请来的郎中说胎死腹中,需要用药引产。药是苏曼娘亲自去抓的,回来后在厨房熬了三个时辰。”

    秦佩兰的心提了起来。

    “周妈当时负责照顾珍鸽,药熬好后,她端去房间。路上遇到了苏曼娘,苏曼娘说药太烫,让她先去拿蜜饯,说珍鸽怕苦。周妈信了,把药碗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去厨房拿蜜饯。”

    “等她回来,药碗还在,但苏曼娘不见了。她把药端给珍鸽,珍鸽喝了,当天晚上就血崩……”

    陈先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周妈说,她后来在廊下的花盆里,发现了一些药渣。她不懂药理,但觉得奇怪——郎中的药方她看过,都是温和的药材,不该有那么多黑色的渣子。她把药渣偷偷藏起来一些,想等有机会问问懂行的人。”

    “后来呢?”秦佩兰急切地问。

    “后来珍鸽死了,赵文远伤心了几天就娶了苏曼娘。周妈被苏曼娘找了个借口赶出赵家,临走前,她把那包药渣带走了。”陈先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就是周妈藏了七年的药渣。”

    秦佩兰接过布包,手微微发抖。布包很轻,里面的药渣已经干枯发黑,但还能看出一些形状。

    “我让人找了仁济堂的老掌柜看过了。”陈先生继续说,“老掌柜说,这里面除了正常的引产药材,还多了一味‘红娘子’。这药性极烈,孕妇忌用,用量稍大就会导致血崩不止。”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打破了沉默。秦佩兰盯着那包药渣,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当年那个无助的女子,在血泊中渐渐失去生命。

    “苏曼娘……”她喃喃道,“她怎么下得去手……”

    “有些人,心里没有底线。”陈先生的声音很冷,“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秦佩兰抬起头,看着陈先生:“这些证据,够送她进监狱了吗?”

    “够。”陈先生点头,“但还差一点——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证明这药渣确实是当年从珍鸽药碗里取出来的。周妈虽然能证明,但她只是个下人,苏曼娘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诬陷。”

    “那怎么办?”

    陈先生沉吟片刻:“珍鸽说,她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她说,要等苏曼娘自己露出马脚。”陈先生顿了顿,“苏曼娘现在走投无路,肯定会做最后一搏。我们要做的,就是设好陷阱,等她跳进来。”

    秦佩兰的心揪紧了:“她要对珍鸽的儿子下手……”

    “珍鸽已经知道了。”陈先生说,“她在随风身边安排了人,自己也随时准备着。而且……她说她有办法,既能保护随风,又能让苏曼娘自食恶果。”

    秦佩兰想起珍鸽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那个女人,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想出最巧妙的办法。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两件事。”陈先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护好所有证人——薛怀义、周妈,还有可能出现的其他人。第二,放出风声,让苏曼娘知道我们在查珍鸽的死因。”

    秦佩兰不解:“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惊她。”陈先生的眼神锐利起来,“苏曼娘现在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慌张。她一慌张,就会犯错。我们要的,就是她犯错。”

    秦佩兰明白了。这是请君入瓮。

    “好。”她站起来,眼神坚定,“我配合。”

    陈先生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佩兰,这件事了结后,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娶你。”陈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不是现在,是等所有事都了结了,尘埃落定了。我想光明正大地娶你,让你做我的妻子。”

    秦佩兰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温文尔雅、处处为她着想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卑。

    “陈先生,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先生打断她,“你想说你的过去,说你在‘花烟间’的那些年。佩兰,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是那个自强自立、善良坚强的秦佩兰。”

    他握紧她的手:“你的过去,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从泥潭里爬出来,靠自己活出个人样,这比什么都可贵。我敬重你,佩兰。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美貌,你的聪慧,更是因为你的坚韧。”

    秦佩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甜言蜜语,太多虚假的承诺。但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真诚,那么实在。

    “可我……”她还是犹豫,“我会给你带来闲话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我陈明轩做事,不需要看别人脸色。”陈先生笑了,笑容温和却坚定,“我的家人那边,我会处理。至于朋友……真正的朋友,会祝福我找到真爱。”

    秦佩兰泣不成声。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此刻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陈先生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别哭,佩兰。你值得最好的。等这一切结束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黑暗。

    秦佩兰靠在陈先生肩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她想起自己这半生——从贫苦农家被卖进妓院,在“花烟间”挣扎求生,遇到薛怀义那样的负心人,也遇到珍鸽这样的真姐妹。一路走来,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但现在,她看到了光。

    不是金银珠宝的光,不是虚情假意的光,是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心里的温暖。

    “陈先生,”她轻声说,“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陈先生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端着新煮的茶上来了。秦佩兰连忙从陈先生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

    小丫鬟假装没看见,把茶壶放下就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秦佩兰红着脸给陈先生倒茶:“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陈先生接过茶杯,“这样的你,很真实。”

    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热茶,说着接下来的计划。晨光越来越亮,茶室里充满了暖意。

    而在几条街外的破旧客栈里,苏曼娘正对着镜子发呆。她已经坐了一夜,桌上的蜡烛燃尽了,只剩下一摊凝固的蜡油。

    王妈蜷在墙角打盹,鼾声断断续续。

    苏曼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之间,她好像又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用再厚的粉也遮不住了,眼睛里的光彩消失了,只剩下空洞和疯狂。

    刘三那边还没消息。她派去的人,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不正常。

    苏曼娘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早点摊子刚刚支起来,热气袅袅升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苏曼娘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太太……”王妈醒了,揉着眼睛,“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苏曼娘转过身,“王妈,你去打听打听,刘三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王妈为难地说:“太太,现在外面风声紧,我……”

    “让你去你就去!”苏曼娘的声音尖利起来,“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王妈吓得赶紧爬起来,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在房间里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文远发现了账本的秘密,要跟她算总账。

    秦佩兰那边下药失败,薛怀义被抓。

    刘三派去杀珍鸽儿子的人,音讯全无。

    现在连王妈都开始推三阻四……

    难道,她真的要完了?

    不,不可能。她苏曼娘费尽心机才爬到今天,怎么能就这样完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小皮箱。里面还有几件首饰,还能换些钱。如果实在不行,她就一个人跑,去香港,去南洋,总能活下去。

    可就这样跑了,她不甘心。

    那些女人——珍鸽、秦佩兰、许秀娥——她们凭什么过得比她好?她们一个个从泥潭里爬出来,摇身一变成了体面人。而她苏曼娘,从绣娘到赵家少奶奶,好不容易爬上来,现在却要摔回泥潭?

    这不公平。

    苏曼娘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她合上皮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就算要完,她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晨光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得像一头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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