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知音难觅
1983年的香江,初夏的夜晚还带着些许凉意。
中环振华大厦二十八层的会议室里,灯光亮到深夜。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李建国、娄晓娥和几位高管正在研究一份复杂的收购方案——目标是一家濒临破产的日本电子元件厂,位于大阪,掌握着几种关键连接器的专利技术。
“价格可以谈到两亿日元,但对方要求保留三分之一的技术团队,而且五年内不得解雇。”负责谈判的副总汇报,“这和我们之前全资收购、自主经营的策略有冲突。”
李建国沉思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娄晓娥:“晓娥,你和日本企业打交道多,怎么看?”
娄晓娥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她放下手中的资料,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日本的技术人员很看重忠诚和稳定,特别是老厂子的老师傅。如果我们强行全资收购、大换血,可能会引发技术流失。”
她顿了顿,翻开笔记本:“我这周查了这家工厂的背景,创始人的孙子现在还在厂里当工程师。我建议可以采取折中方案——我们控股百分之七十,创始人家庭保留百分之三十,技术团队整体保留,但由我们派驻管理团队。这样既能控制公司,又能稳定人心。”
几位高管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但这样我们的控制力会减弱...”一位高管提出质疑。
“控制力不只在股权比例。”娄晓娥冷静地说,“只要关键岗位是我们的人,财务权在我们手里,技术专利完成转让,实际控制就在我们手上。而且保留部分原股东,可以利用他们在日本业界的人脉,方便我们后续拓展。”
李建国眼中闪过赞许,但很快恢复平静:“晓娥说得有道理。这样,谈判组重新制定方案,按这个思路去谈。底线是专利必须全部转让,财务总监必须是我们的人。”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事项,直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高管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国和娄晓娥。
“今天又让你加班到这么晚。”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孩子谁在照顾?”
“保姆带着,没事。”娄晓娥整理着文件,“李大哥,你才应该注意休息。这周你已经熬了三个通宵了。”
李建国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依旧,但今晚他看得有些出神。
“晓娥,你跟着我做生意,也有三年了吧?”他突然问。
娄晓娥动作一顿:“三年零四个月。第一次见你,还是在我爸的告别宴上。”
是啊,三年前。李建国想起那个夜晚,娄半城即将离港,在浅水湾的别墅设宴,把娄晓娥托付给他照顾。那时刚从内地来香江不久的娄晓娥,眼中还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时间真快。”李建国感叹,“你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商界精英了。你爸要是知道,一定会很欣慰。”
娄晓娥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声音轻了些:“没有李大哥,就没有今天的我。当年要不是你劝我爸离港,又收留我、教我做事,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她说得平淡,但李建国能听出其中的真挚。这三年,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有些娇气的资本家小姐,如何一步步成长为干练的职业女性——为了学习日文,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单词;为了弄懂财务报表,她缠着财务总监问个不停;第一次独立谈判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现在已能在国际会议上侃侃而谈。
“是你自己努力。”李建国转过身,“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
文件整理好了,娄晓娥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李大哥,这是我托人从日本带的护肝药。你应酬多,经常熬夜,这个对肝脏好。”
李建国愣了一下,接过药瓶:“谢谢。”
“还有...”娄晓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几家日本潜在合作伙伴的资料,有详细背景分析和接触建议。你下周不是要去东京吗?也许用得上。”
李建国接过资料,厚厚十几页,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显然是花了不少心血准备的。他抬头看向娄晓娥,她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费心了。”李建国轻声说。
“应该的。”娄晓娥移开视线,拿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了,李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李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药瓶和资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木头人,这三年来,娄晓娥对他的关心和付出,早已超出普通上下级或朋友的关系。那些深夜为他准备的夜宵,那些悄悄放在他桌上的胃药,那些总是提前一步想到的细节...
但他不能回应,也不能点破。他有婉清,有家庭,有责任。而娄晓娥,也应该有她自己的幸福。
手机响了,是林婉清从北京打来的。
“建国,还没休息?”
“刚开完会。”李建国声音柔和下来,“你和孩子们还好吗?”
“都很好。就是儿子总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他。”林婉清顿了顿,“建国,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李建国看着桌上的药瓶,“晓娥刚给了我一些护肝药,我会注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娥那孩子,心细。你多照顾她,她一个人在香江不容易。”
“我会的。”
挂断电话,李建国在会议室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夜更深了。
他知道,有些情感注定只能深埋心底。对娄晓娥来说如此,对他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那份对得力助手的依赖和欣赏,那份看到她就想起当年承诺要照顾好她的责任,那份对她才华的珍惜...所有这些,都只能转化为商业上的信任和生活中的关照。
最后,李建国收起药瓶和资料,关灯离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经过娄晓娥办公室时,他停顿了一下——门缝里还透着光。
他轻轻敲门,里面传来娄晓娥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娄晓娥果然还在加班,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
“怎么还不回去?”李建国问。
“把明天的会议材料再核对一遍。”娄晓娥抬头笑了笑,“李大哥你还没走?”
“正要走。”李建国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好,我把这点弄完就走。”
李建国点点头,带上门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门,心中叹了口气。
有些人,注定是知音,也注定只能做知音。
电梯下行时,李建国想起三年前娄半城临别时的话:“建国,我就把晓娥托付给你了。这孩子聪明,但没经过风雨,你要多带带她。等她能独当一面了...给她找个好归宿。”
如今娄晓娥已经能独当一面,但那个“好归宿”...
李建国摇摇头,不再去想。电梯门开,他走进深夜的中环街道。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散了心头的纷乱思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扛的责任,要守的底线。而他李建国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路上,不负信任,不负托付,也不负自己的心。
夜色中,振华大厦二十八层的那盏灯,又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