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王府高耸的檐角
天光迅速黯淡下去，王府内外开始次第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非但不能驱散暮色，反而在廊柱窗棂间投下更多鬼魅般晃动的阴影
外院大门耳房内，那扮演看门家丁的男玩家刚刚与同伴通过极短暂的眼神交流，确认了彼此今日平安无事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换班后，能不能想办法弄点热乎吃食，这初冬的傍晚，实在冻人
然而，这普通一天的平静假象，在下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却又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所有幸存玩家脑海深处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警告：玩家编号#8745，严重偏离角色王府管家行为逻辑，OOC判定成立，执行抹杀惩罚”
“玩家人数更新：19/20（存活）”
“！”
看门家丁男玩家猛地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原本有些松懈的站姿陡然僵硬，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骇然的惨白
编号#8745？那是……管家？
那个今天白天还在他面前巡视、看起来已经逐渐适应了角色、隐隐成为他们这些底层玩家间某种主心骨的管家玩家？
死了？OOC抹杀？就在刚才？
怎么回事？！管家做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OOC？还严重到直接被抹杀？！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白天那点副本不过如此的侥幸和得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播报碾得粉碎
而此刻，在王府的各个角落——
四散的玩家们，也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惶地四下张望
管家死了！那个身份较高、行动相对自由、似乎更有希望能摸清副本脉络的领头羊，就这么突然没了！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管家触犯了什么禁忌？
无数疑问和恐惧啃噬着每一个幸存玩家的心神
几乎就在系统播报管家死亡的同时，在浣洗房那个偷听的玩家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神时
几个身影出现在了浣洗房略显阴暗的门口，挡住了本就稀疏的天光
为首一人，穿着深灰色杭绸直裰，外罩黑色比甲，头戴六合统一帽，面容端正严肃，留着一撮短须，眼神精明而锐利，正是不久前刚刚被系统宣告抹杀的王府管家！
“！！！”
那玩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门口那张熟悉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管家？他不是刚死了吗？系统播报还在脑海里回响！这、这是怎么回事？鬼？还是……
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忘记了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口的管家背着双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护卫
浣洗房里原本窸窣的劳作声瞬间消失了，仆妇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管家的目光在略显杂乱的浣洗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僵在原地的玩家身上
他径直走到玩家面前，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管事特有的压迫感：
“你，抬起头来”
玩家一个激灵，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逼迫自己低下头，用发抖的声音说道
“管、管家大人……您、您今儿个怎么亲自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有、有什么吩咐？”
他的声音干涩颤抖，几乎不成调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一月前，府里不是洗过一批特殊的布料吗？颜色鲜亮，绣着并蒂莲纹的，我记得当时是送到你们浣洗房来的，现在这批布料，处理好了吗？放在何处？”
一月前？特殊布料？并蒂莲纹？
玩家懵了，他进入副本才两天！哪里知道什么一个月前送来的特殊布料？
原身的记忆模糊不清，只有一些关于日常劳作的零星碎片，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周围的NPC婆子也低着头，没人敢提醒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这……这……”他急中生智，想起了浣洗房负责人的名字，结结巴巴道
“小、小的愚钝……记、记不太清了……想必……想必是许嬷嬷经手后，收到专门的库房里去了？对，许嬷嬷是管事，她、她应该清楚……”
听到他的回答，管家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是吗？”管家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紧接着——
“系统警告：玩家编号#9211，严重偏离角色浣洗房杂役行为逻辑，OOC判定成立，执行抹杀惩罚”
“玩家人数更新：18/20（存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无情地响起！
“不——！！！”玩家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管家那张近在咫尺的、冰冷的脸
“等等等等，我没有ooc，先别…………”
然而，系统的抹杀从不会延迟
他只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规则本身的冰冷力量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意识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的碎片
眼前一黑，所有的感知、思想、存在感，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属于NPC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无人在意
浣洗房内一片死寂
真正的NPC仆妇们把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
管家冷漠地瞥了周围的人，随后转身，迈步离开了浣洗房，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冰冷的系统播报如同索命的丧钟，在幸存玩家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敲响！
“玩家编号#7703，OOC判定成立，抹杀”
“玩家编号#8355，OOC判定成立，抹杀”
“玩家编号#9012……”
每一个播报，都代表着一个玩家的瞬间消亡
死亡的原因五花八门，但似乎都与管家有关
恐慌彻底爆炸了！
剩余的玩家们蜷缩在自己的岗位上，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在几个玩家的临死反扑下，他们终于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玩家死亡后，其角色会被原本的NPC重新接管！而这个回归的NPC，很可能带着对玩家时期的部分记忆或感知，并能利用那段记忆甄别、猎杀其他的玩家！
这就是这个副本最恐怖的地方之一
玩家不仅要扮演好角色，避开原NPC的怀疑，还要提防那些被玩家附身过又回归的NPC！
信息被传达出去
幸存的玩家们被死亡的恐惧和这突如其来的机制打得措手不及，分散在王府各处，不敢轻易行动，更不敢尝试联系同伴
不知道下一个被问到的会不会是自己，不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NPC同僚，哪一个皮囊之下，已经换回了原本致命的灵魂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王府
寒风呜咽，穿过空旷的庭院和曲折的回廊，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七夜处————
七夜站在听松轩昏暗的书房内，指尖还停留在刚从储物空间取出的、那件褪色肚兜的影像上，动作却已凝固
OOC抹杀后，NPC意识回归，并能依据玩家残留记忆猎杀其他玩家？
他几乎是瞬间就理清了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连锁背后的恐怖机制
这意味着伪装难度指数级上升，不仅要骗过原住民，还要防备那些曾被附身、如今带着玩家记忆碎片的回归者
他习惯性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
声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直播间”
“哈哈哈……”
“啧！他啧了！被云美人说中了吧！”
“七夜大佬の破防瞬间！”
“闷骚实锤！官方认证！”
“啧，是男人就下……不对，是闷骚就认了吧！”
“啧啧啧，大佬，你是太啧洗衣液吗？”
七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
不用想也知道，直播间的猴子都在看自己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难得的情绪波动
算了，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副本
管家玩家……他记得那人挺谨慎，怎么就突然严重OOC了？触发了什么必死机制？
看来，除了寻找原身王景轩的秘密，还必须加快对王府整体秘密的调查了
危险正在加速逼近
“云绛挽处”
与七夜的凝重分析不同，云绛挽斜倚在暖阁里，几乎要哼起歌来
菟丝花无形无质的感知触须早已如最纤细的神经网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大半个王府后花园
随着植物的根系、依附的墙体，向着更深处蔓延
“原来如此……”他唇角勾起，眼中闪烁着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
“死了就换回原装，还能继承点记忆去抓老鼠……呵呵，这规则，倒是有趣得紧”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仆役区域无声弥漫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时间回到上午
王府内院，靠近大小姐王萦院落的回廊
管家玩家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游廊上
他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严肃而精明的表情，
凭借管家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相对自由，他这两日已将王府表面的人员结构、日常运作、各院大致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深层秘密还未触及，但至少扮演起来越发得心应手，OOC的风险似乎也降到了最低
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身份之便，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与其他扮演低等仆役的玩家进行更有效的信息交换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浅碧色的裙裾一闪，大小姐王萦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来
管家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快步迎上几步，躬身行礼
“老奴给大小姐请安，大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王萦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温柔浅笑，声音柔和
“原来是管家，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母亲前日送了些补品到我那儿，我一人也用不完，想着有些寻常的，放着也是白费，不如放回库房，登记在册，日后府里若有哪位嬷嬷、或是得力的下人们身子不爽利，也好取用，略尽心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母亲常说，待下宽和，方能家宅安宁，我这也是学着母亲的样子罢了”
管家心中暗暗点头，这位王府大小姐，在外美名远扬“知书达理、贞静贤淑”，看来并非虚言，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大小姐仁慈，体恤下人，实乃府中上下之福”管家连忙奉承，态度更加恭谨
“此等小事，老奴立刻去办，不知补品现在何处？老奴这就派人去取”
“就在我院子西厢的临时库房里，我已让丫鬟简单归置了，劳烦管家派几个妥帖的人去取便是”
王萦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一个丫鬟给管家带路
“是，大小姐放心”管家应下，目送王萦带着另一个丫鬟转身离开，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则跟着带路的丫鬟，朝着王萦的院落走去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管家一边走，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派哪几个手脚麻利、口风又紧的仆役去办这件事
很快到了王萦院落的侧门，带路丫鬟指明了西厢库房的位置便回去了
管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院中稍微开阔处，目光扫视，准备点人
王萦的院子打理得十分雅致，花木扶疏，廊庑洁净
此刻院中颇为安静，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在远处轻手轻脚地洒扫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管家玩家远超常人的、被无限流强化过的听力，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院落东侧、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正是春桃养病之处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极其痛苦或迷茫中的呢喃自语，若非管家耳力惊人，几乎要被风吹散
起初，管家并未在意，以为是病人昏沉中的胡话
他正欲开口唤人，那厢房内的声音却陡然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和与古代语境格格不入的词汇，穿透门窗，钻入他的耳中：
“……这到底是哪个坑爹的时代啊！老天爷！我不想穿越啊！为什么要让我遇上这种事！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管家：“……？”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点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穿越？是他听错了？还是……这副本里还有穿越题材的支线？
不对啊，这是无限流恐怖副本，不是穿越剧！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厢房内的声音似乎因为无人回应，变得更加激动和语无伦次，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管家耳中：
“穿越就算了……凭什么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最差也是个商户小姐！我倒好……直接穿成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丫鬟啊！还是落水差点淹死的丫鬟！身份低微，生死不由己，动不动就要下跪……这日子怎么过！系统呢？金手指呢？老爷爷呢？！怎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乱七八糟、根本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呜呜……”
管家玩家的脸色，在听清这些话语的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震惊、茫然、荒谬、以及一股寒意交替浮现
这个春桃……不是NPC？不，不对，她如果是玩家，怎么会说出穿越、系统这种话？
玩家进入副本都清楚自己是在任务中，不会认为自己是真的穿越
而且，她抱怨的身份是丫鬟，这正是春桃这个角色的身份
难道……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眼前状况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劈进管家脑海：
这个春桃，可能是一个……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这个古代世界、取代了丫鬟春桃的……穿越者意识？！
这怎么可能？！副本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存在？是bug？是某种特殊设定？
还是……这个春桃，根本就不是玩家，而是副本本身生成的、一种极为特殊、拥有穿越者认知的NPC？
管家只觉得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听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件事太诡异了，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副本的理解范畴
“快！”他猛地回神，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对旁边被他突然凝重的脸色吓到的几个仆役低喝道
“按大小姐吩咐，去西厢库房取东西！动作轻点，别扰了病人休息！取了立刻送到外院库房登记，不得延误！”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这件事，太邪门了！
仆役们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办事
管家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管家的威严姿态，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王萦的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相对安全的外院区域，他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