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紧随其后的碎石瓦砾洪流，云绛挽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那些足以将血肉之躯砸成肉泥的废墟碎片，在进入他身周一定范围后，如同撞上了看不见的、绝对光滑的壁垒，纷纷诡异地改变了方向，擦着他月白的袍角飞掠而过，砸向远处，未能伤及他分毫

    战斗激烈，魔音却未停歇，反而因为怪物的攻击受挫而变得更加高亢、混乱，那些层层叠叠的留下之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锥子，持续不断地钻凿着人的意识防线

    七夜战斗中的眉头微微蹙起，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显然也在承受精神冲击

    但他眼神依旧冷冽，长枪舞动丝毫不乱，甚至抓住怪物攻击的一个间隙，枪出如龙，一道凝练至极的银色枪芒脱刃而出，如同撕破夜幕的流星，狠狠扎向怪物那被红绸包裹的胸膛！

    “噗！”

    枪芒没入，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震，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愤怒的咆哮，胸口红绸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翻涌的漆黑物质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剧烈蠕动，一时竟未能立刻愈合

    而云绛挽……

    在又一批红绸袭向他，魔音合唱达到某个癫狂顶点时，他忽然极轻地、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语调，说了一句：

    “停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凌厉无比、蕴含着强大怨念和精神冲击的红绸，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空中，竟真的猛地一停！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连上面流淌的女诫文字，光芒都黯淡、凝固了一瞬

    七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长枪攻势越发凌厉，抓住怪物受创和精神受扰的时机

    怪物的恢复力和疯狂远超想象，胸口被枪芒撕裂的伤口在红绸和漆黑物质的蠕动下迅速弥合

    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绛挽……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石砚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众多声音中的一部分，而是如同主旋律般凸显出来，充满了病态的温柔和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随着这声音响起，怪物体内所有的杂音似乎都暂时统一了，无数声音开始附和、重叠、加强：

    “留下来……”

    “绛挽……留下……”

    “留下……绛挽……”

    王夫人、王老爷、王管家、春桃……所有已死或未死之人的声音，所有怨恨、命令、诅咒、哀求……

    全部汇聚成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庞大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巨锤，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向云绛挽！

    “绛挽！！！留下来！！！！！！”

    最后的嘶吼，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震出体外！

    云绛挽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肩头的轻微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笑声悦耳动听，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不屑，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纯粹的恶劣

    他一边笑着，一边抬起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眸子，望向那高达五米、红绸翻滚、魔音震天的扭曲怪物

    “什么东西啊……”他轻蔑地拖长了语调，声音在魔音的浪潮中清晰地传递出去，“也配让我留下？”

    他微微歪头，用一种打量丑陋垃圾般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怪物的全身，尤其是那些流淌着女诫文字的、污浊不堪的红绸

    “看看你的样子……”他唇边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毫无温度，“真是……丑死了”

    “真是太可怜了啊，王萦，谁叫你居然敢让我留下”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如同冰锥，刺破了所有魔音的合唱，直冲云霄

    “啊啊啊啊啊————！！！”

    怪物，被这极致轻蔑的嘲讽和笑声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凄厉、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尖啸！

    这一次的尖啸，高度凝聚的、如同实质黑色音波般的精神冲击，完全针对云绛挽一人！

    周围的废墟碎石在这定向的音波冲击下，直接化为齑粉！

    七夜在怪物尖啸转向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造型古朴、似木似骨的耳塞状道具，迅速塞入耳中

    一次性精神防护道具，可短时间内大幅削弱特定方向的精神攻击与污染

    他脸色依旧冷峻，但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手中长枪一振，抓住怪物注意力完全被云绛挽吸引的绝佳机会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枪尖凝聚起更加骇人的幽暗光芒，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却地，直刺怪物那因狂暴尖啸而剧烈波动、防御似乎出现空档的核心区域！

    最终的死斗，进入了最惨烈、最不可预测的阶段

    云绛挽好整以暇地抬手，纤长苍白的手指勾起胸前一丝墨黑长发，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眸光流转，落在因狂暴一击落空而更加愤怒扭曲的怪物身上，

    “你现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冽悦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是多个人的意识……集合吧？那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红绸怪物庞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窥破核心的躁动而剧烈颤抖，翻滚的红绸下漆黑物质蠕动得更加狂乱，那些女诫文字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其内部极度的不稳定

    云绛挽唇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轻轻吐出话语，如同念诵某种蛊惑人心的咒文：

    “石砚卿——”

    这个名字被他用一种奇异的、带着回响般的语调念出

    怪物翻滚的动作猛地一滞！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那些狂乱舞动的红绸都僵直了一瞬

    “不是说要杀掉王萦吗？”云绛挽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残忍

    “你在干什么呢？看看你现在……这副丑陋的样子，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和她融为一体，变得更不堪？”

    “不——！不对！”怪物体内，一个嘶哑、惊惶、属于石砚卿的男声骤然爆发出来，压过了其他混乱的杂音

    “我要杀掉王萦！杀掉她！是她……是她碍事！绛挽是我的！我的！”

    伴随着这声音，怪物那由红绸和漆黑物质构成的巨大身躯，出现了诡异的分裂迹象

    其中一条粗壮的手臂，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别扭地猛地抬起，然后……狠狠抓向自己躯干的另一侧！

    “啊啊啊啊——！！！”

    凄厉到非人的女性惨叫从怪物被攻击的部位炸开！那是王萦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被攻击的极致痛苦和暴怒！

    “石砚卿！你这个疯子！蠢货！闭嘴！你给我闭嘴——！”王萦的意识在剧烈反抗，试图压制石砚卿的疯狂

    “绛挽……对！要杀掉其他人才行！所有碍事的！所有！”石砚卿的声音更加癫狂，

    又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似乎属于某个早已死去的家丁或婆子的声音加入：“绛挽……是我的……我的……”

    “绛挽才是我的！是我的！”石砚卿的声音咆哮着，与其他零星冒出的、对云绛挽抱有扭曲欲望的意念碎片开始激烈冲突

    “闭嘴！都给我闭嘴！”王萦的声音尖利地嘶吼，她的意识似乎因为濒死的怨恨和对这具扭曲身体的某种主场联系，暂时占据了上风，死死压制着石砚卿和其他杂念

    怪物的动作再次陷入僵直和内耗般的颤抖，两条手臂开始互相撕扯、攻击，红绸大片大片地崩裂，露出

    内部意识陷入混乱与争斗！为了云绛挽这个共同又彼此排斥的欲望焦点，这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灵魂碎片，开始了最原始、最激烈的互相吞噬与攻击

    就在怪物因内部意识剧烈冲突而防御降至最低、动作完全僵直、甚至自我攻击导致核心区域暴露的刹那

    七夜动了

    手中那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身上所有黯淡的银色纹路在同一时间尽数亮起，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枪尖那一点寒芒，收缩到极致，化为针尖大小、却仿佛能刺破虚空的绝对锐利之光，无声无息，却又蕴含着破灭一切的决绝杀意，骤然刺出！

    目标，直指怪物胸膛正中

    “噗嗤——！！！”

    漆黑长枪毫无阻碍地，齐根没入！

    怪物体内所有混乱的争吵、嘶吼、尖叫……戛然而止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汇聚了石砚卿、王萦以及无数其他意识碎片最后绝望与痛苦的、无法形容的终极尖啸，从怪物被贯穿的核心处轰然爆发！

    怪物高达五米的扭曲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烂泥雕塑，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包裹全身的红绸，失去了力量来源和意识统合，如同褪下的死皮般，大片大片地、无力地剥落、飘散，露出解的内核

    “轰隆——！！！”

    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带着山崩般的巨响，重重砸落在早已化为废墟的院落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剥落的红绸，如同失去了生命的血蝶，缓缓飘落，覆盖在残砖碎瓦和怪物的残骸之上，上面那些女诫文字，光芒彻底熄灭，变得污浊黯淡

    战斗，结束了

    玩家赢了

    烟尘缓缓沉降

    红绸散落处，一具更加残破、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显露出来——正是王萦

    她胸口有着巨大的、贯穿性的空洞，边缘残留着被长枪撕裂和漆黑物质侵蚀的恐怖痕迹，显然在怪物形态崩溃前，她的核心就已经被彻底摧毁

    她仰面躺在废墟中，仅剩的一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却依旧残留着最后一缕不甘、怨毒，以及深深的……困惑

    她的目光，死死地、投向那个依旧纤尘不染、月白如初的身影

    “系统提示：副本核心BOSS已死亡”

    “主线任务：扮演角色（已完成）”

    “隐藏任务：探究王府秘密（完成度87%）”

    “综合判定中……”

    “副本王府喜事已完成。十分钟后，传送程序启动，请玩家做好准备”

    “当前副本通关人数：2”

    王萦涣散的瞳孔似乎因为这提示音而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挤出最后残破的音节

    “为……什……么……”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云绛挽，充满了不甘的质问

    云绛挽缓缓踱步，走到她残躯不远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王萦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问

    云绛挽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毫无温度

    “不是很明显吗？”他反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

    王萦等着云绛挽继续说，但片刻后，云绛挽都没有说话

    她有些不可置信起来，不是，胜利者的结算宣言呢？就没了？

    云绛挽摆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丑八怪！”

    王萦气疯了，在这种情绪下，她真的是被活活气死了，残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最后化作一滩漆黑的灰烬，混杂在废墟与红绸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系统提示：十分钟准备时间结束，开始传送”

    七夜收起长枪，脸上没什么喜悦，反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看向云绛挽，眼神复杂。

    而云绛挽，只是似笑非笑地，对着七夜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告别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七夜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和这个瘟神组队，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回想起刚才系统隐去的结算信息后半段，只觉得心累

    两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废墟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开始剥离、消散

    “副本王府喜事，因核心BOSS死亡且副本结构遭受不可逆破坏，将不再开启，永久关闭”

    “玩家编号：████七夜，玩家编号：#0001云绛挽，通关副本王府喜事”

    “基础通关奖励：积分+5000。”

    “道具奖励结算中……（获得：残破的红绸碎片×3，染血的《女诫》残页×1，石府密信×1，王家地窖钥匙×1……）”

    “警告：检测到玩家#0001云绛挽存在故意诱导副本核心异变、大幅加速副本进程、导致副本结构严重损坏等行为”

    “根据《深渊回廊异常行为管理暂行条例》第XXX条，扣除积分：。”

    “玩家七夜，因协同作战且未主动实施破坏行为，本次不受连带处罚”

    “最终结算：玩家七夜，积分+5000。玩家云绛挽，积分-5000。”

    传送的白光彻底笼罩的前一瞬，七夜仿佛又听到了自己内心无声的叹息，一趟副本下来，拼死拼活，差点被精神污染搞疯，最后看着队友一通操作，自己累个半死，还差点被连坐扣积分……这都什么事儿

    他发誓，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再和云绛挽组队了，哪怕奖励翻倍……不，翻十倍都要慎重！

    在身影彻底虚化消失的最后一刻，云绛挽放下了挥动的手，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望向七夜最后消失的位置，漆黑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原来是……天命者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传送的余韵中

    “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