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过,北方的天气直接变了脸。
前几天还能穿着单衣在胡同里晃悠的小伙子,才几天的工夫就扛不住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裹上了棉袄。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陈之安坐在家里,正抱着老二哄,老二不哭了,老大又开始哼哼。
他手忙脚乱的换尿布,刚换好,院子里传来胖子的喊声。
“二傻子!二傻子!”
陈之安探出头,胖子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领子竖着,脸冻得通红,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个没打气的皮球。
“店里忙,你过来帮我搭把手。”他说得很急,好像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陈之安把老大放回小床上,盖上被子,跟洪小红说了一声,披上外套出了门。
胖子走在前头,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晃晃悠悠的。
出了院门,到了胡同里,胖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其他人跟来,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
路灯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让人后脊背发凉。
陈之安往后退了一步,“胖子,你是不是中邪了?”
胖子嘿嘿笑着,上下打量着陈之安,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咋这么好命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还有点幸灾乐祸。
陈之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丫吃苦受罪的时候你丫没看见。”
他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脖子,“我告诉你,借钱没有。我还欠银行一百多万没还呢。”
他说的是实话,银行那两百万贷款,机器花了八十万,剩下的都压在货上,手里能动用的现金没多少。
胖子笑着往前走,步子轻快,“走吧,你丫终于要落我手里了。”
“神经病。”陈之安骂了一句,快步跟上,往烧烤店方向走。
胖子今儿太反常了,说话阴阳怪气的,笑得也不正常。
胡同里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才一盏,照不了多远,风吹着墙根下的落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他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这黑暗里多待。
到了烧烤店,胖子没让他去烤炉那边帮忙,而是带着他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掀开一个布帘子。
“姐们儿,人已带到。我出去给你望风。”
胖子说完,放下布帘,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陈之安站在布帘子里面,愣住了。
小包厢里,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烤串、烤鸡、烤鱼,还有几瓶啤酒。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烫着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化着淡妆,五官精致,气质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对面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呢子大衣,扎着一样的马尾辫,脸型眉眼一模一样——是双胞胎。
两个女孩正埋头吃着烤串,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签子,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陈之安看着那个女人,挠了挠头。
不认识。
他翻了翻记忆,从干校到印刷厂,从印刷厂到生意场,从生意场到胡同里,怎么也想不起这张脸。
两个女孩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在辨认什么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好像他的出现跟她们没关系。
“你不认识我了?”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香港口音,尾音有点京片子的腔调。
陈之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布帘子外面没人,又转回来,看着那个女人,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女人笑了,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她顿了顿,“你是真不认识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是一种淡淡说不清的情绪。
陈之安笑了笑,笑容有点尴尬,“不好意思,真不记得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你欠我钱还是我欠你钱?”
女人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过了许久,她收了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烤串,又抬起头,看着陈之安。
“没事了。你出去吧。认错人了。”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陈之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女孩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比刚才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转身掀开布帘,出去了。
胖子站在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擦得很认真,跟平时那个懒散的胖子判若两人。
陈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那女的谁啊?”
胖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了,抬起头,看着陈之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惊讶,有点疑惑,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手,走到那间包厢门口,掀开布帘进去。
也就几分钟,胖子掀开帘子又出来,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
“哎呀,顾客找人,我还以为是你。认错人了。”
胖子拍了拍陈之安的肩膀,“没事了,你回去带孩子。店里我忙得过来。”
陈之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胖子的笑容挂在脸上,不自然,像是贴上去的。
他没再问,转身出了烧烤店。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截一截的,跟着他走。
他想着刚才那个女人,想着她说的那句“你是真不认识我了”,想着那两个女孩看他的眼神。
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胖子和那女人认识,看关系还不错。
没想明白的是,胖子和那女人说的那些话和行为都好奇怪,明明认识却装着不认识。
陈之安摇摇头,加快了脚步,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小跑着回家。
到了家门口,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