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儿冷得上厕所都嫌麻烦。
一出门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陈之安在家里待不住,礼拜天,没法在前院享受地主老财的生活了,藤椅搬不出去,茶也喝不成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逗了逗老大,抱了抱老二,给陈娇检查了作业,看了会书,又放下了。
洪小红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洪小红把老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不知道。随便走走。”陈之安拿起外套,穿上。
“带上围巾。”洪小红从衣架上拿下那条浅灰色的围巾,递给他。他接过来,围好,推门出去了。
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插进兜里,沿着胡同往外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礼拜天不想在家待着带娃。
走着走着,就到了什刹海。什刹海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白色的冰面上有人在滑冰,有大人,有小孩,有滑得快的,有滑得慢的,有刚上去就摔了个屁股蹲儿的。
湖边的栏杆上搭着衣服,有人把棉袄脱了搭在上面,只穿着毛衣在冰上转圈。
陈之安站在围栏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滑冰的人。
他多少年没来过,也记不清了,以前来一次打一次架,今年应该不会了,严打让天老大他老二的人都蔫了。
目光从冰面上扫过去,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红色的滑雪运动服,亮眼的红色,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醒目。
那种滑雪服在国内买不到,面料光滑,领口高,袖口有魔术贴,裤腿收在溜冰靴里。
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走着,走一步滑一下,滑一下晃一下,晃一下摔一跤。
摔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碴子,又牵着手继续走,走得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开心,笑声清脆,在冰面上飘着,传得很远。
陈之安认出了是,陈思,陈念。宋佳的双胞胎女儿。他的心猛的漏了一拍,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冰冷的栏杆上。
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看着她们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看着她们的笑脸,听着她们的笑声。
他看了很久,脚不自觉的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他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她们是你的女儿”,另一个说“别去,你去了能说什么”。
两个小女孩又摔了一跤,这回两个人都摔了,坐在地上,互相看着,哈哈大笑。
她们笑着笑着,其中一个抬起头,朝围栏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陈之安,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那个。两个人都抬起头,都看着他。
她们没有叫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摔倒时沾的冰碴子。
陈之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租了一双溜冰鞋,把鞋换好,站起来,试了试,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滑进了冰面,冰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眯着眼,朝那两个红色的身影滑过去。离她们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了,没有害怕,没有陌生,像是在等着什么的表情。
“我教你们?”陈之安停在她们面前,声音有点紧,像是在说一句练习了很久的台词。
两个孩子冲他笑了笑,同时伸出了手。四只小手,戴着一样的手套,红色的,跟衣服配成一套。
陈之安愣了一下,伸出两只手,一只握住一只。
小手凉凉的,隔着绒布手套,能感觉到那小小的骨头,细细的手指。
他握着她们的手,蹲下来,跟她们平视。
“先学会站稳。脚不要并太拢,跟肩膀一样宽。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
陈之安说着,一边示范,一边调整她们的姿势。两个孩子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他的脚,盯着他的膝盖,盯着他的腰,一步一步的学。
她们摔了好几次,每次摔了,陈之安就扶她们起来,拍拍她们身上的冰碴子,让她们继续。
她们不哭,不叫,不撒娇,摔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又伸出手,让他继续教。
等她们能站稳了,陈之安站起来,让她们拉着他的衣服。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拽着他的棉袄下摆,抓得紧紧的。
三个人排成一串,陈之安在前面领跑,慢慢加速,在冰面上滑出一道弧线。
两个孩子被他带着,脚不用使劲,身子跟着往前飘,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细细的痕迹。
她们开心得惊呼起来,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在冰面上炸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后面那个喊。
“再快就要摔了。”陈之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放慢了速度。
“摔了也不怕!反正你会扶我们!”前面那个喊。
陈之安笑了,加快了速度。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带着两个小女孩在冰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
两个孩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要把这冬天的寒冷都笑散了。
不知道滑了多久,他累了,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两个孩子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脸冻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热气,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黑葡萄。
“累不累?”陈之安问。
“不累!”两个同时喊。
陈之安笑了,直起身,摸了摸她们的头。头发被风吹乱了,扎着的马尾辫歪了,发绳松了,要掉不掉的。
帮她们重新扎好,手法娴熟,两女孩互相看了看,笑了。
“你们谁是陈思,谁是陈念?”陈之安问。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笑了。她们手拉着手,转了几圈,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笑嘻嘻的看着陈之安。
“我们谁是陈思,谁是陈念?”她们异口同声地问,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之安看着她们,看了好几秒,注意到了,她们绑头发的发绳不一样,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粉红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指了指左边那个,“你是陈思。”又指了指右边那个,“你是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