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心中既感欣慰,又觉责任重大。
他趁热打铁,将掉落的歪斜黄人木块拿到一边,仿佛“革职查办”。
然后又调整了一下剩下的黄色官偶,将那几个站得稳的移到更关键的位置,让它们与下方的红色积木块结合得更紧密。
“所以啊,烺儿,”
崇祯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却更加语重心长,
“做皇帝,治理国家,不是简单地在最高的地方坐着,发号施令就行了。那不是真正的‘高’,那是悬在空中,没有根基。
皇帝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要设法让这些管理国家的官儿,真正和
崇祯轻轻抚过那叠经过调整、显得稳固不少的积木:
“要让好官得到重用,让官儿们知道,他们的权力来自百姓的托付,他们的职责是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不是骑在百姓头上。
同时,也要让百姓相信,朝廷和官儿是能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这样,”
他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整个积木结构,它纹丝不动,说道:
“官民一心,上下同欲,江山社稷的根基才会牢固稳当,才不怕任何外来的坏人觊觎。”
接着,崇祯又拿起一个特意雕刻的、稍大一点的红色小人偶。
这个人偶被塑造成一个挺胸昂首、手持长矛的普通士卒模样,脸上带着坚定的神色。
崇祯将它放在那叠稳固积木的最前方,正面对那些黑色的武士。
“然后,当坏人真的打来时,我们不仅要靠稳固的根基,还要有锋利的矛锋。这矛锋,就是军队。
但烺儿你看,这个兵,他是红色的,和后面的百姓是一样的颜色。”
崇祯指着红色兵偶,又指向后面的百姓积木,
“我们要让当兵的人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打仗,不是为了皇帝一个人,也不是仅仅为了那点军饷。他们是在为自己打仗!
保卫的是自己分到的田地,是自己的父母妻儿,是自己刚刚建起的房屋,是身后千千万万和自己一样的乡亲父老!”
“一个兵,当他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是在为谁流血,他的身体里就会爆发出十倍的力量!
这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钢铁长城,一个红兵,能打得那些只为抢掠而战的黑坏人哭爹喊娘!”
小太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点燃。
他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那个黑色武士,仰起脸问:“父皇,那……那咱们怎么才能让一个红人,真的打十个黑人呢?黑人看着……好凶,还有马。”
他记得似乎听谁说过,鞑子骑兵很厉害。
崇祯被儿子这充满稚气,却直指核心的战术问题逗得朗声笑了起来,温暖的笑意漾满眼角。
他拿起一块三角形的木块,比划着说:“光靠红人自己心里有劲,硬冲硬拼,有时候还是会吃亏。所以,我们还得给他们配备好的刀剑盔甲,教他们好的阵法配合。”
崇祯拿起三角形木块,模拟突刺、格挡:
“就像前几日,父皇让宋应星大人在讲武堂给将军们看的新式自生火铳、新式野战炮,那就是更锋利、更趁手的‘刀剑’,能让我们红人在更远的地方就打倒黑人。但烺儿要记住,”
崇祯放下三角形木块,指了指那叠以红色为主体的积木群,尤其是最前面那个红色兵偶,
“最厉害、最根本的‘武器’,其实在这里,在这些红人自己心里!是他们明白为啥要打,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这叫做‘人心齐,泰山移’。
再好的刀剑,握在一群不知为何而战、只想保命的人手里,也只是废铁。
而最简单的木棍,握在一群为保卫家园而拼死战斗的人手里,也能变成神兵利器!”
最后,崇祯将所有的积木轻轻归拢,让朱慈烺能看清这个由红、黄、黑等色彩构成简化,却寓意深远的“国家模型”。
他总结道:
“所以,烺儿,将来你要治理的这个庞大国家,它的根,深扎在亿万黎民百姓之中;它的力,也源于这亿万黎民百姓之中。
好的官员,应该是帮百姓疏通脉络、清除病害的‘良医’和‘能工’;强大的军队,应该是百姓自己武装起来、保卫自己利益的‘子弟兵’。
皇帝要做的事,就是首先把这个最根本的道理琢磨透、立稳当,然后想尽办法,让朝廷的律法、官员的作为、军队的使命,都朝着这个道理指引的方向走。”
崇祯望着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谁要是反过来,想把百姓当成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的牛马,想踩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或者像那些黑坏人一样,想抢走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财物。
那么,不管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站在什么位置,他都是咱们江山的蛀虫,是百姓的敌人,也就是咱们的敌人。对于敌人,”
崇祯顿了顿,看着儿子。
朱慈烺听得极其认真,小胸脯起伏着。
他猛地举起小拳头,学着父亲平日果决的样子,清脆而响亮地接道:
“收拾他!”
崇祯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暖融的殿内回荡。
他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那小脑袋上的翼善冠,心中暖流奔涌,激荡不已。
崇祯仿佛看到,一颗融合了不同文明基因的思想种子,正透过这最简单直观的“积木课堂”,悄然落入这帝国未来继承人心田中。
这颗种子现在还很小,很稚嫩,包裹在童趣的外壳里。
但它内里蕴含的核心,不再是“君权神授”、“天子牧民”。
而是“民为邦本”、“民力无穷”、“官兵一致”、“为民众服务”。
崇祯知道,传统的帝王心术、儒家训导,日后仍会通过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宫廷教育,源源不断地涌向太子。
但他今日种下的这颗种子,拥有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经历过历史淬炼的顽强生命力。
它或许会沉睡,但绝不会死亡。
它将随着朱慈烺的成长,随着他对这个真实世界的观察与体悟,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穿透旧土壤的板结。
或许有一天,终将成长为支撑起一个崭新大明气象的参天巨木,乃至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阳光西斜,将父子二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静谧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