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法租界的梧桐叶落得满地焦黄,被风卷着贴在湿漉漉的石库门墙根,像一层褪不去的暗纹。上海滩的天,从来都是说变就变,前一日还在为赵天霖落网、沈家稳坐码头而暗自松气,后一日,街头巷尾的风声,便已悄悄转了向。
沈砚之在英租界工部局会议室赢下的那一局,干净利落,铁证如山,看似将赵天霖彻底打入尘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风浪表面的暂时平静。水面之下,旋涡早已成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翻江倒海。
天刚蒙蒙亮,十六铺码头的雾气还未散尽,沈砚之便已经站在了码头栈桥上。黑色大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侧脸,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一艘艘停靠的货船、忙碌的搬运工人、守在各个路口的沈家护卫,以及那些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不定的陌生面孔。
赵天霖倒了,可他留在上海滩的根,没那么容易拔干净。
“大少爷。”码头工头老周快步走过来,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您看这个,天还没亮,就有人在工人堆里偷偷塞这个,好几个人都拿到了。”
沈砚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纸上字迹潦草,油墨刺鼻,内容却字字诛心——
“沈家霸占码头,克扣工钱,勾结洋人,独吞利益,赵老板在时,大家尚有活路,如今沈砚之独大,日后工钱减半,活计更苦……”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翡翠扳指图案。
沈砚之指尖微微用力,将纸条捏紧,指节泛白。
“来了。”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冷然。
老周脸色一沉:“大少爷,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挑事!赵天霖都进去了,还能有谁这么干?肯定是他剩下的那些死党,想搅乱码头,趁乱捞好处!”
“不止。”沈砚之摇头,目光望向江面深处,雾气朦胧中,隐约能看到几艘挂着陌生旗帜的小火轮,停在租界管辖交界的灰色地带,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像一群蛰伏的狼,“赵天霖一个人,没这么大的能量,能在一夜之间把纸条塞进十六铺每一个角落。他背后,还有人。”
“还有人?”老周一惊,“您是说……”
“北方。”沈砚之淡淡吐出两个字,“前些日子就有风声,有军阀队伍往南边靠,打着‘整顿航运、保障商路’的旗号,实则是想插足上海滩码头,分一杯羹。赵天霖被抓之前,就一直在跟北方来的人秘密接触,现在他落狱,那些人不会轻易放手,只会借着他留下的暗桩,先从码头下手,搅乱人心,再一步步逼我让步。”
老周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咱们怎么办?工人要是真被煽动起来,闹起罢工,洋人那边再一施压,码头就乱了!”
“乱不了。”沈砚之将纸条揣进大衣内袋,声音沉稳有力,“你去办三件事。第一,把所有拿到纸条的工人集中起来,当众把纸条烧了,告诉他们,工钱不仅不会少,这个月还额外加一成,年底分红翻倍,家里有困难的,直接到账房支钱,沈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卖命的兄弟。”
“第二,加强码头巡逻,凡是面孔生、形迹可疑的人,一律清离,敢闹事的,直接扣下,送到法租界巡捕房交给李探长,不必留情。”
“第三,去查,查昨晚到今早,谁在工人堆里窜来窜去,谁接触过外来人,谁跟赵家旧部有牵扯,一根线头都不要放过。”
老周立刻躬身:“是!属下马上去办!”
看着老周快步离去的背影,沈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晨风中瞬间散开。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大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手枪,枪柄被磨得光滑,是这些年在上海滩刀口上讨生活的底气。
他不是怕事,只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怕身边的人被卷入危险,怕苏晚卿为难,怕沈砚书冲动坏事,怕父亲病情刚有好转,又要为家族忧心。
他肩上扛的,早已不只是一桩生意、一片码头,而是一整个沈家,一大家人的性命与安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急促。
“哥!”
沈砚之回头,看到沈砚书穿着一身藏青色学生装,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脸色带着几分匆忙,显然是从学校一路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砚之微微皱眉,“不是让你在学校安心上课,少往码头跑吗?这里人杂,不安全。”
沈砚书走到他身边,目光下意识扫过江面,又飞快收回,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听说码头有人闹事,还传了纸条,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哥,是不是赵天霖的人还在搞鬼?”
“是。”沈砚之没有隐瞒,“不过已经稳住了,你不必担心。”
沈砚书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愤怒:“赵天霖都被抓起来了,还不死心!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哥,要不我带几个同学过来,帮忙维持秩序,我们虽然没枪没船,可我们人多,嗓门大,能把那些造谣的人压下去!”
沈砚之看着弟弟一脸热血冲动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却又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不行。你是学生,你的战场在课堂,不是在码头。这些江湖恩怨、势力纷争,一旦沾手,就再也退不出去,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可我是沈家的人!是你弟弟!”沈砚书提高了声音,眼中带着不甘,“哥,你总把我当孩子,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帮你,我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什么都不做,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沈砚之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想帮忙,我也知道你长大了。但砚书,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上海滩的水太深,你看得清表面,看不清水底的暗流。你一旦踏入这浑水,以后想安心读书、想过安稳日子,就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苏记绸缎庄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我拼命稳住码头,打赢赵天霖,不只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让你能安安稳稳读书,将来不必像我一样,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懂吗?”
沈砚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低下头:“我懂……可我就是不甘心,看着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之轻声道,“我有父亲,有你,有老陈,有老周,有码头几百号工人,还有……晚卿。”
提到苏晚卿,沈砚书的脸色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他从小就喜欢苏晚卿,从年少时跟着哥哥一起在苏州河畔玩耍时就喜欢,可他也清楚,苏晚卿眼里,从来只有沈砚之。
他是弟弟,是旁观者,是永远站在身后的那个人。
“晚卿姐……她还好吗?”沈砚书低声问,刻意避开哥哥的目光。
“她很好。”沈砚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赵天霖被抓,苏记的运输压力小了很多,她不用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日子轻松了不少。我已经安排了咱们沈家最好的船队,专门负责苏记的布料运输,价格压到最低,绝不耽误她的生意。”
沈砚书点点头,强挤出一抹笑:“那就好,晚卿姐这些年,确实太辛苦了。”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栈桥上,沉默地望着江面。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一派平静祥和,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惊涛骇浪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法租界,赵公馆。
赵天霖被抓之后,赵公馆便被巡捕房贴上了封条,大门紧闭,庭院荒芜,落叶堆积,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繁华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座看似死寂的公馆里,依旧有人在暗中活动。
公馆后院一处偏僻的杂物间,地面被撬开一块青石板,露出一条狭窄潮湿的暗道,直通公馆外的一条小巷。暗道尽头,一个穿着黑色短打、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低声对着一部老式电话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敬畏与紧张。
“……是,大帅放心,赵老板在狱中一切安好,我们已经打通了狱警的关节,每天都能送消息进去,也能把他的指令传出来。”
“……沈家那边已经按计划行动,码头的纸条都散出去了,工人那边有几个我们安插的人带头,不出三天,肯定能闹起罢工。”
“……苏晚卿那边?暂时还没动静,她现在跟沈砚之走得很近,对我们防备很深,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查到了苏家当年的一点旧事,若是实在不行,就拿这个逼她就范,她不敢不听。”
“……好,好,我明白,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等时机一到,就动手把赵老板救出来,到时候,上海滩码头,一半归大帅,一半归赵老板,沈砚之,必死无疑。”
挂了电话,男人收起话筒,转身走进暗道,青石板重新合上,不留一丝痕迹。
他是赵天霖最信任的手下,代号“秃鹫”,也是赵天霖与北方军阀之间的秘密联络人。赵天霖入狱前,早已将所有暗桩、密道、秘密账户、联络方式全部交给他,就是为了防止自己一旦出事,势力彻底崩盘。
秃鹫沿着暗道走到公馆主楼的地下室,这里没有封条,也没有巡捕看守,是赵公馆最隐秘的核心地带。地下室中央,一张巨大的上海滩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红、黑、蓝三色铅笔,标注着码头分布、租界界限、洋人驻军位置、沈家护卫布防、以及北方军阀船只停靠的隐秘点位。
赵天霖的翡翠扳指图案,被用红笔重重圈在地图中央,刺目而狰狞。
秃鹫拿起一支红笔,在十六铺码头的位置,狠狠划了一道斜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砚之,你以为赢了一局,就赢了全部?你太天真了。
上海滩从来不是比谁更光明正大,而是比谁更狠、更绝、更没有底线。你守着你的规矩、你的良心、你的家人爱人,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这场棋,你执白,我们执黑,你想步步为营,我们只想掀翻棋盘。
就在秃鹫盯着地图,暗自盘算之际,地下室角落一道隐蔽的小门,轻轻被推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眼神怯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秃鹫哥……”年轻男人声音发颤,“你找我?”
秃鹫回头,看到来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阿福,你来了。坐。”
阿福是苏记绸缎庄的一个小伙计,在苏记待了三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勤快,从不惹事,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秃鹫安插在苏晚卿身边的眼线。
苏晚卿心善,见他可怜,无父无母,便收留了他,管吃管住,工钱也从不拖欠,对他毫无防备。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每一次与沈砚之见面、每一次运输安排、甚至每一个念头,都通过阿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秃鹫耳中,最终传到赵天霖与北方军阀的手里。
“秃鹫哥,有……有什么吩咐?”阿福紧张地搓着手,目光落在桌上的银元上,咽了口唾沫。
秃鹫拿起一叠银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帮我办点小事。办成了,这些都是你的,以后还有更多。若是办砸了,或者敢泄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指尖轻轻转动,寒光闪烁:“你应该知道,上海滩的黄浦江,每天都要捞起好几具无名浮尸。”
阿福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我不敢!我绝对不敢泄露半个字!秃鹫哥你尽管吩咐,我什么都做!”
“很好。”秃鹫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匕首,“从今天起,你密切盯着苏晚卿,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跟沈砚之见面聊了什么,苏记的布料运输路线、时间、数量,全部记下来,每天晚上,到这里来跟我汇报。”
“另外,”秃鹫语气一沉,“我要你找个机会,偷偷在苏记绸缎庄的布料里,藏一点东西。不用多,一小包就行,藏在最不起眼的布匹夹层里,谁也不会发现。”
阿福一愣:“藏……藏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秃鹫眼神一冷,“你只需要照做就行。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的钱,足够你离开上海滩,去乡下买地买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阿福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元,又想到秃鹫的狠辣,心中虽然害怕,却终究抵不过贪婪的诱惑,咬牙点头:“好……我做!”
秃鹫看着阿福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攻破的东西。苏晚卿以为自己身边都是可信之人,却不知,最危险的毒蛇,就藏在她眼皮底下。
沈砚之以为护住了码头,护住了爱人,就能安稳度日,却不知,一张针对他、针对苏晚卿、针对整个沈家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只待收网那一刻。
午后,阳光稍暖,苏记绸缎庄内,苏晚卿正坐在柜台后,仔细核对近日的布料账目。
自从赵天霖被抓、沈家接手苏记运输之后,绸缎庄的生意顺畅了很多,不必再看赵家脸色,不必再担心运输延误,不必再为了货源四处求人,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止一半。
只是,这份轻松之下,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她总觉得,赵天霖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那个人阴鸷狠厉,睚眦必报,如今落入狱中,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而且,这些天,她总觉得绸缎庄里有些不对劲。
伙计阿福,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眼神闪烁,干活时常走神,偷偷躲在角落写东西,看到她过来,就立刻藏起来,神色慌张。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念及他无依无靠,年纪尚小,不愿轻易苛责,只当他是年轻人心性不定,并未多想。
此刻,阿福正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苏晚卿面前,低声道:“小姐,喝茶。”
苏晚卿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下吧。阿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有难处,尽管跟我说,不必藏着掖着。”
阿福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强装镇定:“没……没有,小姐,我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累,没别的事。”
“那就好。”苏晚卿没有深究,只是轻声叮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店里的活,慢慢来,不着急。”
“是,谢谢小姐关心。”阿福连忙应道,转身快步走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苏晚卿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就在这时,绸缎庄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淡的檀香与冷冽的气息一同涌入。苏晚卿抬头,看到沈砚之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眼底的寒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尽数融化。
“砚之。”她站起身,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浅笑,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仿佛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沈砚之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店内,看到伙计们各司其职,布料摆放整齐,生意安稳有序,微微点头:“看来,这边一切都好。”
“嗯,多亏了你。”苏晚卿轻声道,“运输顺畅,货源充足,老主顾们都很满意。砚之,这次真的谢谢你,若不是你,苏记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跟我还说什么谢。”沈砚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他下意识握紧,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我说过,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独自扛着一切。”
苏晚卿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抽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店内的伙计,低声道:“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沈砚之轻笑一声,没有再勉强,只是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晚上有空吗?我带你去苏州河畔,看看落日,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苏晚卿心中一暖,想起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眼中泛起柔光,点头:“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两人相视无言、温情脉脉之际,绸缎庄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激烈的争吵与呼喊,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不好了!小姐!”一个伙计慌忙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巡捕!说是要搜查咱们绸缎庄,说咱们私藏违禁物品!”
苏晚卿脸色骤变:“什么?!”
沈砚之眼神一凛,瞬间收起所有温柔,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场,挡在苏晚卿身前,沉声道:“别慌,有我在。”
话音刚落,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便簇拥着一个身材肥胖、面容刻薄的华人探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探长手里拿着一张搜查令,晃了晃,趾高气扬地喊道:“奉法租界巡捕房命令,怀疑苏记绸缎庄私藏鸦片、违禁物资,即刻全面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一律带走!”
苏晚卿又惊又怒:“探长先生,我们苏记是正经做生意的绸缎庄,从来都是合法经营,怎么可能私藏违禁物品?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胖探长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苏晚卿,又落在沈砚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硬着头皮道,“沈先生,我知道你跟李探长关系好,但这次,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搜!给我仔细搜!每一匹布、每一个箱子、每一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巡捕们立刻应声,蜂拥而上,开始疯狂翻动货架上的布料,撕扯布匹,砸开木箱,将绸缎庄内弄得一片狼藉,名贵的丝绸、锦缎被扔得满地都是,踩得脏兮兮的。
苏晚卿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绸缎庄被如此糟蹋,心疼又愤怒,眼眶泛红,却被沈砚之紧紧拉住,示意她冷静。
沈砚之目光冰冷地盯着胖探长,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张探长,我记得,你是英租界的人,怎么,现在跑到法租界来执法?越界办案,不合规矩吧?”
张探长心头一紧,他确实是英租界的探长,跟赵天霖早年有交情,收了北方军阀不少好处,这才冒着越界的风险,带人过来搜查。可面对沈砚之的压迫,他还是有些发怵,只能强装镇定:“沈先生,少拿规矩压我!这次是有人实名举报,证据确凿,我必须搜查!若是搜不出东西,我自然给你一个交代!若是搜出来了……哼,苏晚卿,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沈砚之眼神微冷。
有人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这八个字,瞬间让他明白——这不是意外,不是误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针对苏晚卿,针对苏记,最终,是针对他沈砚之。
对方很聪明,没有直接动他,没有动码头,而是动他最在意的人,动他的软肋。
只要苏晚卿被抓,被扣上私藏违禁品的罪名,他必然方寸大乱,必然四处奔走,必然露出破绽,到时候,对方再趁机对码头下手,一举两得。
好狠的算计。
沈砚之心中飞速思索,目光扫过慌乱的伙计,最终,落在躲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阿福身上。
阿福不敢与他对视,死死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恐惧与慌乱。
就是他。
沈砚之瞬间了然。
内奸,就在这里。
“张探长,”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搜查可以,但我提醒你,若是搜不出违禁品,你越界执法、恶意破坏商户财物、诬陷良民,这几桩罪名,就算是你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你。法租界李探长,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确定,要继续吗?”
张探长脸色一变。
李探长跟沈砚之的关系,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实权人物,自己若是真的搜不出东西,又得罪了李探长,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收了钱,答应了人,若是半途而废,北方军阀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一时间,他进退两难,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一个巡捕突然高声喊道:“探长!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巡捕从货架最底层的一匹粗布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拆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正是鸦片。
证据确凿。
张探长瞬间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苏晚卿,厉声喝道:“苏晚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私藏鸦片,触犯租界法令,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两个巡捕立刻上前,就要抓住苏晚卿。
“谁敢动她!”沈砚之厉声呵斥,挡在苏晚卿身前,眼神冰冷如刀,扫过在场所有巡捕,“东西是你们搜出来的,谁能证明,不是你们自己事先藏好,故意栽赃陷害?”
“沈砚之,你别血口喷人!”张探长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人证?”沈砚之冷笑一声,目光骤然投向阿福,声音冰冷,“阿福,你说,这包东西,是谁让你藏在布匹夹层里的?”
阿福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晚卿震惊地看着阿福,不敢置信:“阿福……是你?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福低着头,泪水直流,却不敢回答。
秃鹫的威胁,银元的诱惑,早已将他逼上绝路,他没有选择,也无法回头。
沈砚之看着跪倒在地的阿福,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看向张探长,语气淡漠:“张探长,你看到了。内奸已经找到,东西是他栽赃的,与苏记无关,与晚卿无关。现在,你还要抓人吗?”
张探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跪倒在地的阿福,又看着沈砚之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栽赃陷害的计谋被当场拆穿,内奸认罪,他再想抓人,已是不可能。
恰在此时,绸缎庄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法租界巡捕房李探长带着一队巡捕,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店内一片狼藉,又看到英租界的张探长,脸色一沉。
“张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李探长声音冷厉,“谁给你的权力,越界搜查?谁给你的权力,栽赃陷害正经商户?”
张探长看着李探长,又看着沈砚之,知道今天彻底输了,再也不敢嚣张,只能陪着笑脸,低声下气:“李探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也是接到举报,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误会?”李探长冷笑,“搜砸商铺,诬陷良民,越界执法,这是误会?来人,把张探长,还有这个栽赃的小伙计,一起带回巡捕房,严加审问,背后是谁指使,一查到底!”
“是!”巡捕们立刻应声,上前抓住张探长与阿福。
张探长脸色惨白,想要反抗,却被巡捕死死按住,拖了出去。阿福更是浑身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被人拖着,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就这样被沈砚之当场拆穿,化险为夷。
店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狼藉,与众人惊魂未定的呼吸声。
苏晚卿看着满地被糟蹋的布料,又看着沈砚之挺拔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怕,又暖又酸,眼眶一红,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些年的委屈、恐惧、为难、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沈砚之转过身,看到她落泪,心中一紧,立刻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没人能再陷害你。”
苏晚卿靠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大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砚之……我好怕……我以为……我以为这次真的完了……”
“不会的。”沈砚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有我在,永远不会让你有事。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店内的伙计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敬佩又感动,纷纷低下头,不敢打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安宁,仿佛将所有的黑暗与阴谋,都隔绝在外。
可沈砚之心中清楚,这一次栽赃失败,只会让背后的人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赵天霖,北方军阀,隐藏在暗处的秃鹫,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输了一局,只会布下更凶险的局。
码头的暗流,绸缎庄的内奸,狱中的赵天霖,北方的虎狼,洋人之间的博弈,还有沈家内部潜藏的隐患……所有的危险,都在悄然逼近。
他松开苏晚卿,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凝重:“晚卿,从今天起,绸缎庄的伙计,全部重新核查,可疑之人,一律辞退,身边只留最可信的人。我会安排两个护卫,日夜守在绸缎庄与苏府门口,保护你的安全。”
苏晚卿点点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听你的。砚之,我不会再拖累你,我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苏记,不会再让你分心。”
“你不是拖累。”沈砚之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想守护一生的人,是我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光。”
傍晚,苏州河畔。
落日沉入江面,染红了半边天空,江水悠悠,波光粼粼,晚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两人的发丝。
沈砚之牵着苏晚卿的手,沿着河畔慢慢行走,就像他们年少时一样,没有纷争,没有阴谋,没有码头,没有生意,只有彼此。
“还记得吗?”苏晚卿轻声开口,目光望着落日,“小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你给我讲江上的船,讲远方的故事,说以后要带我离开上海滩,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危险的地方。”
“记得。”沈砚之点头,“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总喜欢捡江边的鹅卵石,说要攒够一盒子,送给我当礼物。”
苏晚卿轻笑一声,眼中泛起柔光:“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用想,只知道开心。”
“以后,也会好的。”沈砚之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的双肩,认真地看着她,“等我彻底解决掉赵天霖,解决掉北方的势力,稳住上海滩的局面,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苏州,去杭州,去任和你想去的地方,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苏晚卿望着他真诚的眼眸,心中充满了期待,却也带着一丝不安:“真的能离开吗?上海滩的恩怨,一旦沾手,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能。”沈砚之语气坚定,“只要我想,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之际,沈砚之腰间的老式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沈砚之松开苏晚卿,拿出电话,接通,语气平静:“我是沈砚之。”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少爷!不好了!码头……码头出事了!工人们罢工了!好多人围在码头门口,喊着要涨工钱、要说法,还有人带头闹事,砸了码头的货栈,放火烧了两艘货船!李探长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可对方人太多,根本拦不住!”
沈砚之脸色骤变,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还是来了。
栽赃苏晚卿失败,对方立刻启动了第二手准备——码头罢工,纵火闹事,从他的根本下手,断他的根基。
“谁带头?”沈砚之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是以前跟着赵天霖的几个老工人,还有几个陌生的北方人,混在工人堆里,煽动大家,手里还拿着棍子、刀子,我们的人根本不敢靠近!”老周急道,“大少爷,您快过来吧!再晚一点,码头就全毁了!”
“我马上到。”沈砚之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晚卿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一紧:“是不是码头……”
“嗯。”沈砚之点头,语气沉重,“工人罢工,有人纵火闹事,码头危急。我必须立刻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卿立刻道,眼神坚定。
“不行,太危险了。”沈砚之拒绝,“你留在这里,或者回苏府,哪里都不要去,等我消息。”
“我不怕。”苏晚卿握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这一次,我要跟你一起。”
沈砚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却又无比担忧。他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必须跟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我不怕。”苏晚卿轻轻点头。
沈砚之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奥斯汀轿车,司机立刻发动车子,朝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落日彻底沉入江面,夜幕降临,上海滩的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繁华依旧。
可谁也不知道,这座不夜城的深处,正酝酿着一场席卷整个码头的腥风血雨。
赵天霖在狱中冷笑,秃鹫在暗处磨刀,北方军阀在江面蛰伏,工人在码头暴动,火焰在夜色中燃烧,呼喊声、砸东西的声音、枪声,隐隐传来。
沈砚之坐在车内,紧紧握住苏晚卿的手,眼神锐利如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栽赃陷害,不再是暗流涌动的暗中较量,而是真正的正面厮杀,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对决。
上海滩的风浪,终于彻底爆发。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轿车冲破夜色,朝着火光冲天的十六铺码头,疾驰而去。
寒夜惊涛,乱世烽烟,这一局,他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