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化工厂的仓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探照灯刺眼的光束穿过破碎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网格。特警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中央,但没人开枪——因为“陆止”正站在林自遥身边,而林自遥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陆止”脸上那个属于陆枭的微笑,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施耐德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从震惊转为狂喜:“成功了?意识转移真的成功了?”
周明轩后退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止”:“你是……陆董?”
“陆止”松开林自遥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动作有些生疏,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林自遥身上。
“自遥,”他用陆止的声音说话,但语调是陆枭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吓到了吗?”
林自遥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恢复平静。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抚上“陆止”的脸颊。
触感是温热的,皮肤下血管的跳动真实可感。
“疼吗?”她轻声问。
“陆止”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林自遥的手滑到他耳后,那里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疤——陆止三岁时摔伤留下的,连陆振国都不知道这个细节。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止”的瞳孔。
“我在问你,”她重复,“疼吗?”
“陆止”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林自遥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锋利。
“你不是陆枭。”她说。
仓库里一片寂静。
“陆止”的表情僵住了:“你在说什么……”
“陆枭不会叫我‘自遥’。”林自遥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他只会连名带姓地叫‘林自遥’。这是他的傲慢,也是他的习惯。你学得很像,但细节错了。”
她转向施耐德教授:“至于你,教授,你犯的错误更大——你以为意识上传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插几根管子,按几个按钮,就能把一个人的意识塞进另一个人的大脑?”
施耐德的脸色变了:“你在质疑我的技术?”
“我在质疑你的智商。”林自遥走到手术台旁,拿起一个注射器,里面还残留着少量蓝色液体,“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某种神经抑制剂和致幻剂的混合体吧?注射后能暂时改变人的脑电波模式,配合催眠和心理暗示,让人产生‘被附身’的错觉。”
她看向“陆止”:“至于你——应该早就是他们的人了。什么时候被收买的?三个月前你去德国复诊的时候?还是更早?”
“陆止”沉默了,脸上的伪装慢慢褪去。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属于陆止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空洞。
“他醒了。”他低声说,“三天前就醒了。但他让我继续装昏迷,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
“因为想看看,到底谁在幕后。”一个声音从仓库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转头。
真正的陆止,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脚步虚浮,但眼神清亮锐利。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黑色风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医院赶过来。
在他身后,陆振国和十几个保镖严阵以待。
“小止!”陆振国想扶他,被陆止摆摆手拒绝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仓库,目光扫过施耐德、周明轩、还有那个冒牌货,最后停在林自遥脸上。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林自遥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只是点点头:“醒了就好。”
陆止走到冒牌货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整容手术做得不错,连我父亲都骗过了。但你太着急了——我左耳听力只有正常人的70%,这是小时候中耳炎留下的后遗症。你刚才却对左边的声音反应很灵敏。”
冒牌货的脸色变得惨白。
“带下去。”陆止对保镖说,“我要知道他是谁,以及谁派他来的。”
两个保镖上前架走冒牌货。经过周明轩身边时,陆止停下脚步。
“周董,”他淡淡地说,“收购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未免太掉价了。”
周明轩强作镇定:“陆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受邀来参观施耐德教授的研究成果……”
“是吗?”陆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公司上周向施耐德在瑞士的实验室转账五百万欧元?备注还是‘科研赞助费’?”
周明轩的表情彻底垮了。
警察开始清场。施耐德、周明轩和其他几个“接班人”被戴上手铐带走。陆振国指挥着现场,安排人处理后续。
仓库里只剩下陆止和林自遥。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自遥问。
“三天前。”陆止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喘了口气,“但我让医生保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醒来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就不会露面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找了个替身?”
“替身是父亲安排的,本来是防着有人趁我昏迷下黑手。”陆止苦笑,“没想到反而被对方利用了。但他们不知道,那个替身的真实身份,是我安插的卧底。”
林自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陆止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知道。所以我才必须这么做——只有把他们一网打尽,你才能真正安全。”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解药呢?”林自遥问,“施耐德真的有解药吗?”
“有配方,但没有成品。”陆止说,“他确实在研发解药,但进度只有30%。不过足够了,我们的医疗团队拿到配方,可以继续研发。”
“那你的身体……”
“暂时稳定了。”陆止说,“施耐德的治疗虽然是个陷阱,但用的药确实有抑制作用。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如果能研发出完整的解药,就能痊愈。”
三个月。九十天。
林自遥握紧他的手:“足够了。”
陆止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前世你跳楼那天,我其实赶到了,就在楼下,看着你坠落。我想接住你,但没接住。”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然后这一世,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你受伤。可是我还是没做到,反而一直让你在保护我。”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林自遥站起来,拉他起身,“走,回家。这里交给警察处理。”
两人并肩走出仓库。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弃的厂区。
车上,陆止靠在后座,疲惫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处理公司的事。”林自遥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周明轩被抓,华信的收购计划应该会暂停。但那些观望的股东,还需要安抚。”
“需要我做什么?”
“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林自遥转头看他,“商业上的事,我来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陆止睁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十二个‘接班人’,我们只抓了六个。还有六个藏在暗处。”
“那就一个一个揪出来。”林自遥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巩固自己的阵地。”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陆止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标题是“欧罗巴新能源计划”。
“欧洲新能源项目?”他挑眉,“阿尔法科技刚终止合作,我们现在进军欧洲,会不会太冒险?”
“风险和机遇并存。”林自遥说,“阿尔法科技终止合作,确实让我们的技术供应链出现缺口。但这也逼着我们寻找新的出路。欧洲的新能源市场正在爆发期,特别是德国和法国,政策扶持力度很大。”
她切换页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我查过了,阿尔法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慕尼黑的‘霍夫曼能源集团’。这家公司是老牌工业巨头,技术实力雄厚,但在数字化转型上落后了。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合作,不仅能弥补技术缺口,还能打开欧洲市场。”
“霍夫曼家族很保守,不太愿意和外国公司合作。”
“那是以前。”林自遥笑了,“根据我前世的记忆,霍夫曼家族将在三个月后陷入继承人危机——老霍夫曼突发中风,两个儿子争权,公司陷入内乱。如果我们现在介入,在他们最需要外部支持的时候雪中送炭,成功的几率很大。”
陆止仔细看着计划书,眼神越来越亮:“你连这个都算计好了?”
“重生最大的金手指,就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林自遥收起手机,“当然,历史可能会因为我们的介入而改变,但大势不会变。欧洲的新能源转型是必然趋势,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在未来十年占据主导地位。”
车子驶入市区,在等红灯时,林自遥突然说:“陆止,我想把公司总部搬到上海。”
陆止一愣:“为什么?”
“京市的局面太复杂了。”林自遥说,“陆氏在这里根基太深,树大招风。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重新开始。上海是金融中心,国际化程度更高,也更适合我们开拓海外业务。”
“可是陆氏的主要产业都在京市……”
“陆氏可以留在这里,但‘遥遥领先’资本要搬走。”林自遥说,“我们分开经营,互为犄角。你在京市稳住大本营,我去上海开疆拓土。这样即使一方出事,另一方也能支援。”
陆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听你的。”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分开,是为了更好地在一起。
三天后,京市机场。
林自遥的团队已经先一步去了上海,她留下来处理最后的事务。陆止来送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解药的研发有进展了。”陆止说,“医疗团队根据施耐德提供的配方,成功合成了第一阶段的中和剂。昨天给我注射了第一针,效果很明显,头痛减轻了很多。”
“那就好。”林自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按时治疗,按时复查。我每周都会回来。”
“别太累。”陆止握住她的手,“上海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接应。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林自遥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周悦已经在出口等着,看到林自遥出来,立刻迎上来:“林总,都安排好了。办公室在陆家嘴金融中心,公寓在旁边的滨江一品,离公司步行十分钟。”
车上,周悦汇报着上海的情况:“我们约了霍夫曼能源集团的中国区负责人,明天下午三点见面。不过对方态度很冷淡,只给了二十分钟时间。”
“二十分钟足够了。”林自遥说,“霍夫曼集团最近是不是在招标一个光伏储能项目?”
“对,在山东,总投资五十亿。”周悦翻看资料,“但竞争很激烈,国内前十的新能源公司都参与了。”
“我们有优势。”林自遥说,“‘朱雀’芯片的能效比,比市面上最好的产品高出30%。这就是我们的敲门砖。”
她看向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城市,将是她的新战场。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自遥提前十分钟到达霍夫曼能源集团中国总部。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可以俯瞰整个外滩。她站在窗前,看着江上游轮驶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谈判策略。
三点整,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中国区负责人,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德国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
“林小姐?”他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说,“我是卡尔·霍夫曼,霍夫曼集团全球副总裁。很高兴见到您。”
林自遥心里一动。卡尔·霍夫曼,老霍夫曼的小儿子,在家族继承人竞争中处于劣势的那位。他亲自来见自己,说明事情不简单。
“霍夫曼先生,幸会。”林自遥微笑,“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我看了贵公司的技术资料,‘朱雀’芯片的性能数据令人印象深刻。”卡尔直接切入正题,“但数据可以造假,我需要看到实际产品。”
“样品我已经带来了。”林自遥示意周悦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个银色的芯片模块,“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测试样品,可以在现场演示。”
卡尔拿起芯片仔细端详,然后点头:“很好。但我们需要的不仅是芯片,是整个储能系统的解决方案。霍夫曼在山东的项目,要求系统效率达到92%以上,寿命超过二十年,并且要适应中国北方的极端气候。”
“我们可以做到93%。”林自遥说,“而且成本比现有方案低15%。”
卡尔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数字很诱人。但林小姐,我调查过您的公司——最近三个月,你们遭遇了多次商业打击,股价暴跌,股东流失。我怎么能相信,一家自身难保的公司,能按时交付这么大的项目?”
问题很尖锐,但林自遥早有准备。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卡尔面前:“这是瑞士联合银行的担保函,价值五亿欧元。如果项目延期或未达到技术指标,贵公司可以获得全额赔偿。”
卡尔翻开文件,仔细阅读,眉头渐渐舒展开。
“另外,”林自遥继续说,“我知道霍夫曼集团正在面临一些……内部挑战。如果您需要外部支持,我可以提供。”
卡尔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商业合作可以有很多层次。”林自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技术合作是第一层,资本合作是第二层,战略联盟是第三层。霍夫曼先生,您觉得我们现在在哪一层?”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
良久,卡尔笑了,这是见面后他第一次笑:“林小姐,您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好吧,我们进入正题——山东项目的招标下周截止,我需要你们在一周内提供完整的解决方案和报价。”
“三天。”林自遥说,“三天后,我把方案送到您办公室。”
“三天?”卡尔挑眉,“您确定?”
“我确定。”林自遥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霍夫曼先生。”
卡尔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离开霍夫曼大厦,周悦忍不住问:“林总,三天时间,我们真的能做出完整方案吗?技术团队还在整合,很多数据都不全……”
“数据不全就去找。”林自遥说,“联系我们在德国的研发中心,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待命。另外,帮我订一张去慕尼黑的机票,越快越好。”
“您要去德国?”
“对。”林自遥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表情凝重,“卡尔·霍夫曼愿意和我们合作,不只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他还需要我们的帮助,来应对家族内部的危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夜枭:
“查到了。老霍夫曼的中风不是意外,是他大儿子汉斯做的。汉斯和陆枭的‘接班人’网络有联系,排名第五。他们计划在控制霍夫曼集团后,将新能源业务剥离,并入陆枭的能源帝国。”
林自遥收起手机。
欧洲的新能源项目,果然是陷阱。
但对她来说,陷阱里往往藏着最大的机遇。
车窗外,上海的天空渐渐暗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
她知道,德国的旅程,将是另一场硬仗。
而这场仗,她必须赢。
因为输了的代价,她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