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天幕之上。
陆言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时候,估计就有人要奇怪了。”
“之前,百官都在逼宫,要皇帝杀刘瑾了,朱厚照当时都没同意,怎么刘瑾做了这么多事之后,还将刘瑾给抓了下狱?还抄家了?”
“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咳,当然与道德、人性无关。”
“我也只能说,这是个局。”
“很明显,这刘瑾与朱厚照,被做局了。”
“终究还是太年轻……”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
“先看看当时都发生了什么情况……”
“按照正常叙述来说。”
“正德五年四月,安化王朱寘鐇造反了。”
“朱寘鐇是老朱第十六子庆王朱?的曾孙。”
“说是在弘治年间,朱寘鐇世袭爵位,而他性格本身就狂妄,还受到了术士与巫师的蛊惑挑唆,对皇位有了觊觎之心。”
“等到朱厚照继位之后,听说了刘瑾专权,又借着当地士卒刑罚过重,乃至巡抚都御史,也在当地作恶,他振臂一呼,纠结一众官员,直接开启了轰轰烈烈的造反行动……”
“嗯,其实也没那么轰轰烈烈,朱寘鐇造反开始到结束,总共也就持续了十几天而已,然后,就被平了!”
“当然,多长时间平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寘鐇当时发布的檄文。”
“当时,朱寘鐇反叛发布的檄文,重点是在刘瑾身上,他历数刘瑾的种种罪行。”
“同时,在法统上,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针对的只是刘瑾,说刘瑾把持朝廷,任用奸宦,如果刘瑾篡夺皇位,我等将置于何?”
“于是,一场针对刘瑾的清君侧,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而这檄文传到了朝廷……”
“刘瑾看了之后,害怕了,于是就藏起了檄文……”
“【《明史·列传》记载:五年四月,安化王寘鐇反,檄数瑾罪。瑾始惧,匿其檄,而起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为总督,讨之。】”
“嗯,说是,刘瑾害怕了,藏起檄文之后,干净带着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去征讨朱寘鐇。”
“没多久,朱寘鐇就被彻底平定。”
“但在朱寘鐇彻底平定之间,还有些事。”
“【《明史·列传》是这样记载的:初,与瑾同为八虎者,当瑾专政时,有所请多不应,永成、大用等皆怨瑾。又欲逐永,永以谲免。及永出师还,欲因诛瑾,一清为画策,永意遂决。】”
“说是,一开始,与刘瑾同为八虎的其他几个太监,在刘瑾掌权的时候,其他几个太监的请求,他就多有不应,懒得搭理那些人,这就导致马永成、谷大用的不满,对刘瑾多有怨恨,刘瑾甚至想要驱逐张永……”
“张永用了一些手段,才得以避免被驱逐。”
“而此后,张永对刘瑾也开始不满。”
“直到朱寘鐇造反的事情发生之后,等镇压了朱寘鐇,张永就打算趁机除掉刘瑾。”
“而有了杨一清为他谋划,这就更加坚定了张永的决心。”
“而后来……”
“等到搞定了朱寘鐇,捷报传回到了朝廷,将在八月十五献俘。”
“献俘结束之后,就在宴会之上,张永忽然拿出了朱寘鐇的檄文给朱厚照看。”
“檄文之中,列举了刘瑾十七件罪行……”
“朱厚照一看,叹了声‘瑾负我!’然后就把刘瑾给抓了。”
“【《明史·列传》:遂执瑾,系于菜厂,分遣官校封其内外私第。次日晏朝后,帝出永奏示内阁,降瑾奉御,谪居凤阳。】”
“说是,当场把刘瑾给抓了,然后关在了菜长之中,并且,将刘瑾的内外私宅都给封锁,等到第二天,朱厚照才让张永去跟内阁说,把刘瑾降为奉御,贬到凤阳。”
“以上,便是整件事的过程。”
“如果单看这些事,似乎很容易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张永这个反骨仔,不爽刘瑾这个顶头上司,于是,就想办法把刘瑾给弄死了。”
“如果单这么看,似乎只是八虎自己内讧了。”
“而同时,打开关于张永的资料介绍,也能看到,张永与刘瑾的矛盾的确很深。”
“【《明史·张永列传》记载:正德初,总神机营,与瑾为党。已而恶其所为,瑾亦觉其不附己也,言于帝,将黜之南京。永知之,直趋帝前,诉瑾陷己。帝召瑾与质,方争辩,永辄奋拳殴瑾。帝令谷大用等置酒为解,由是二人益不合。】”
“这张永牛大发了。”
“说是一开始,他是刘瑾的党羽,但是,张永心底里其实很厌恶刘瑾的所作所为,刘瑾也发现张永这个太监不愿意依附自己,于是就跟朱厚照说,把张永贬到南京去。”
“张永得知之后,当即跟朱厚照说自己是被陷害的。”
“好了,朱厚照就把刘瑾与张永喊来当面对质。”
“两人争辩,张永更是挥拳痛殴刘瑾,还是朱厚照与谷大用他们从中调解,但很显然,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好家伙,就这种情况,那就能理解了。”
“要我是刘瑾,过段时间,不想办法弄死张永,都算他命大。”
“但,他们的矛盾好理解……”
“可张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既然张永被称为八虎之一,在儒家叙事之中,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唉,还别说,还真有……”
“这是在张永的墓志铭上找到的内容。”
“不得不说,在墓志铭中,张永那叫一个,嗯……”
“具体怎么描述,我有点不好说。”
“我直接选取原文……”
“说是张永在八虎期间:【寻命提督三千、神机二营,兼十二团营,掌乾清宫及本监事,兼提督尚膳、尚衣、司设、内官诸监,整容、礼仪、甜食诸房,并豹房、浣衣局、混堂司、南海子事。】”
“【政务填委,悉心综理,供应充牣而不私毫末。武庙日见亲信,众亦倾心饮德,无间言。】”
“嗯,意思是,说他当时身上的担子很重,提督这个,兼任那个,圣旨还要管理十二监等大小适宜。”
“然后说,饶是如此,张永尽心尽力的去完成,也从来没有贪墨分毫,朱厚照原来越信任张永,众人也都钦佩张永的德行,谁都说不出个闲话来……”
“嗯……”
“是不是感觉那味道来了?”
“没感觉也没关系,继续看……”
“后面又说到了朱寘鐇造反的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永都是怎么做的呢?”
“【正德五年夏四月,宁夏贼臣何锦等挟宗室寘鐇反……武庙下诏征讨,命公总督军务,统京营兵三万暨诸镇军马往正其罪,赐金关防、金刚剑,许便宜行事。驾亲出东安门送之。】”
“【会边臣擒斩诸贼,道得报,公即遣京兵归朝,帅兵诸部曲往抚其地。】”
“【险不乘舆,暑不张盖,与士卒同甘苦,而申严纪律,所过秋毫无犯。凡有赏犒,或出家赀佐之。】”
“说是,朱寘鐇反叛之后,朱厚照下诏征讨,命张永总督军务,统兵,还赐他便宜行事之权,甚至还亲自把张永送到东安门外。”
“然后,恰逢边臣擒斩了叛贼,得到捷报后,张永立即遣返京兵回朝,自己率领各部兵马前往安抚当地。”
“而在安抚当地的过程中,哪怕遇到险路,他也不乘车抬舆,天热了,也没想过撑伞纳凉,与士卒同甘共苦,并且强调纪律严明,所过之处,那叫一个秋毫无犯。”
“甚至,但凡是赏赐犒劳的,还是他自己出钱资助。”
“好家伙……”
“好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对百姓秋毫无犯,品德高尚的好太监啊!”
“当然,我没说这是假的。”
“而是说,这些修辞手法,有没有感觉味很冲?”
“就是那种,典型的儒家叙事手法,通篇都是溢美之词的那种。”
“是,墓志铭的确就应该写点好听的,正面的。”
“这点完全没问题。”
“我也没说这有问题。”
“但我要说,张永有墓志铭,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号。”
“你看汪直、王振这些,哪有什么墓志铭?”
“我就直说了,但凡与文官走得近的,与文官关系好的,那他就有墓志铭。”
“而关系一般的,如汪直这种,什么墓志铭?连墓在哪都不知道。”
“而张永的墓志铭是谁写的呢?”
“杨一清!”
“对,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杨一清。”
“大明朝的内阁首辅,左柱国,华盖殿大学士,楚地三杰文襄公,四朝老臣杨一清!”
“内阁首辅给张永这太监提墓志铭,张永也算是名垂千古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