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六月酷暑。
今年的长安比往年更热。太极宫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湿热的地气从那并不完善的排水沟里反涌上来,蒸得人心烦意乱。
长孙皇后的胸闷之症虽有缓解,但在这个季节里,依然是每天只能靠吸氧度日。
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因为——历时一年半,由两皇子联手打造的大明宫,终于落成了!
龙首原。
微风拂过。
站在这里,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不同于洼地里的闷热,这里地势高敞,北面吹来的风,畅通无阻。
而在他面前,是一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甚至带着某种科幻感的宏伟宫殿——含元殿。
“父皇,请。”
李恪今日穿着一身极为隆重的亲王蟒袍,脸上写满了自豪与期待。
他为了这一天,可是下了血本的。那十船金丝楠木,全都变成了眼前这大殿的栋梁。他请的江南巧匠,在那梁柱上雕刻了数不清的云龙瑞兽,极尽奢华之能事。
“好!好气派!”
李世民走入大殿,仰头看着那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香:
“恪儿,你有心了。这雕工,这用料,朕很满意。”
李恪心中大喜,挑衅地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承乾,拱手道:
“只要母后住得舒心,儿臣就算把吴王府搬空了也值得。不想某些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想某人只会弄些灰扑扑的水泥,毫无皇家贵气。
李承乾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一笑:
“三弟的木头确实好。不过,这屋子光好看没用,还得凉快才行。”
“父皇,外面热,咱们进内殿看看?”
一行人穿过前殿,走进了专门为皇后修养身体设计的内寝殿。
一跨过门槛。
“呼——”
一股明显带有流动感的凉风,迎面扑来,吹得李世民的衣袖猎猎作响。
并没有看见大量的冰盆。
但这屋里的温度,却比太极宫低了至少五六度!而且空气极度流通,完全没有那种霉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惊讶地四处张望。
只见大殿的北面和南面,并不是传统的木质花窗,而是安装了大块大块明亮的玻璃。
而在屋顶的挑檐处,设计了一排排隐蔽的百叶窗。
“父皇,这叫空气动力学,咳,俗称穿堂风。”
李承乾指着那些结构,开始了他的降维解说:
“水泥墙体厚重,隔热性好。”
“这玻璃窗配合屋顶的气窗,形成了一个自然的风道。热气上升从顶走,凉气从底下的水循环系统渗上来。”
“不用一度电,咳,不用一块冰,这就是天然的空调房。”
李世民虽然听不懂原理,但他身体最诚实。
“舒坦!”
李世民在榻上一坐,感受着那股凉风习习:
“这里没有太极宫那股子土腥味!干净!亮堂!凉快!”
“把观音婢接过来!今天就搬家!朕一刻都不想在那破烂太极宫住了!”
旁边的李恪,脸色有些发僵。
他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雕花柱子,又看了看太子搞出来的这些看不懂的玻璃和风道。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就捐了点木头,顶多算是装修工。
大哥这是把整个房子的结构都给改了?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
夜,大明宫初夜。
长孙皇后搬进来了。
许是因为换了环境,许是因为这里确实空气清新,她今晚的咳嗽声少了很多,甚至还能喝半碗李泰送来的冰镇葡萄粥。
李世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悄悄起身,走到外殿。
这里灯火辉煌,却只有他一人。
李世民从袖中掏出了手机。
电量:【2%】。
那个鲜红的电池图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就剩这一点了啊……”
李世民的手指摩挲着屏幕。
自从大唐灭亡原因那个惊雷炸响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敢乱搜了。每一格电,都被他视若珍宝。
高昌灭了,北方稳了,宫殿修了,皇后的病也拖住了。
看似盛世繁华。
但他心底,始终还压着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一块大石头。
继承人。
虽然现在的太子李承乾表现完美,无论是治国、搞钱还是带兵,都无可挑剔。
但是,手机曾经闪过的那个词条——【贞观十七年太子谋反被废】,像个幽灵一样,始终在李世民的梦里徘徊。
以前他以为是儿子无能、腿疾导致心理扭曲。
现在腿好了,人也强了。
但这谋反二字,真的就能避过去吗?
特别是现在。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白天李恪站过的位置。
吴王李恪,英果类我,背后有南方士族支持。
魏王李泰,虽然看似是个吃货,但他掌控着舆论和民生,人望极高。
甚至那个还没长大的晋王李治……
“父慈子孝,那是建立在朕还能压得住他们的基础上。”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寒冷。
“这剩下的电量,朕不能用来查吃喝玩乐了。”
“朕要留着。”
“留到那个关键的时刻,用来看看这最后的一场夺嫡大戏,到底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
“特别是……”
李世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一个虽然最近很低调,但总是给他一种阴恻恻感觉的人。
长孙无忌。
“辅机啊辅机,希望那个冤杀吴王的预言,只是个巧合。”
“若是你真的想把手伸进朕的家事里……”
李世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那这最后的2%,就是给你留的催命符。”
……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殿下!不能进啊!陛下已经歇下了!”是王德焦急的阻拦声。
“滚开!孤有十万火急之事!再拦着孤把你的腿打断!”
是太子李承乾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气急败坏,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沉稳。
李世民眉头一皱,将手机迅速收好:“让他进来!”
大门推开。
李承乾大步冲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显然是刚从哪里撕下来的密信,脸色铁青,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父皇!出大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李世民不悦,“天塌了吗?”
“比天塌了还严重!”
李承乾几步冲到御案前,将那封密信拍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
“苏定方,从高昌那边,传回来的绝密私信!”
“侯君集,在狱中,见了一个人。”
“谁?”李世民眼神一凝。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心脏骤停的名字:
“魏王府,的一名幕僚。”
侯君集加李泰?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搞到一起去?
夺嫡的阴云,终于在这大明宫落成的第一个夜晚,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