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贞观二十年,春分将至。
长安城外,那条通往洛阳、宽阔平整如同灰玉般的水泥官道上,车马如龙,旌旗猎猎。为了筹备那场即将在大家心照不宣中举行的盛典,整个关中的物资都在向东流动。
官道旁的田埂上,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斗笠、面容清瘦如岩石的老头。
魏征。
寒风吹动他的胡须,却吹不动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批判目光的眼睛。
这几日,朝堂上关于封禅的呼声越来越高,李世民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眼睛天天往魏征身上瞟,就等着这个拦路虎什么时候松口,或者什么时候不得不开口骂人。
但魏征没骂。
他请了三天假。他要用这双脚,这双眼睛,亲自去看看这个所谓远迈秦汉的盛世,底色究竟是金还是铜,抑或是,像隋炀帝那样的虚火。
“笃、笃。”
魏征手中的竹杖,重重地敲击在脚下的路面上。
硬。
真的很硬。这条路修了一年了,几百万辆重载大车碾过去,竟连一道辙痕都没留下。不仅平整,且两侧修了排水沟,路中间画了分界线,甚至每隔一段路,还有专门给人歇脚、给马喂水的服务区。
“路是不错。”
魏征嘟囔了一句:“但修这样的路,得耗费多少民力?得有多少百姓妻离子散?”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恐役。
前朝修运河,那是拿着鞭子逼百姓下水,尸体都能填平河道。
带着这股子偏见和挑刺的心态,魏征拦住了一个正蹲在路边树下、捧着一个大海碗狼吞虎咽的精壮汉子。
这汉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号坎,那是工部下属大唐路桥司的工装。
“后生。”
魏征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蔼一点:
“跟老夫说说,这修路,苦吗?”
“苦?”
汉子咽下一大口饭,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看傻子一样看着魏征:
“老伯,您是外地来的读书人吧?不下地干活那种?”
“搬石头能不苦吗?我也想躺着啊!”
魏征心中一动:果然有怨言!
他刚想拿出袖子里的笔墨记录下这民怨,那汉子却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但这苦,它值啊!”
汉子晃了晃手里的大海碗,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两大勺深红油亮的肉汤,依稀能看见几块肥肉:
“您看看这个!”
“俺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点荤腥。来了这儿,太子爷管饭!顿顿有油水!俺这几个月,腰围都粗了一圈!”
“这还不算!”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新铜钱:
“工钱现结!一天三十文,那是刚出炉的贞观通宝,一个子儿都不少!俺要是干得好,评上个劳动模范,还能多拿赏银!”
“老伯,您说说,这要是换了前朝,官府抓壮丁,管饭就不错了,谁给你钱?现在为了抢这修路的名额,俺们村头都快打破头了!”
“苦?”
汉子咬了一口肥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只要给钱给肉,俺愿意给太子爷修一辈子的路!”
魏征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只还没沾墨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有偿招工?顿顿有肉?百姓抢着干?
这彻底颠覆了他脑海里关于徭役的全部认知。
李承乾用国库和东宫的盈余,把一场原本该是劳民伤财的浩大工程,变成了一场国家级的以工代赈。
“原来,民心,是这么买来的。”
魏征看着那汉子脸上的笑容,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对生活的满足和对朝廷的信任。
他默默地收起笔,拄着杖,继续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他来到了一处位于长安东郊的陵园。这里新修了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坊,上书四个杀气腾腾又悲怆的大字——【英魂归兮】。
这是那三十万从辽东带回来的隋军骸骨安葬之地。
墓园里很干净,松柏森森。
魏征看到,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墓碑前烧着纸钱。她们哭得伤心,但嘴里念叨的却不是怨恨。
“儿啊……你也算是享福了。”
“皇上亲自把你背回来的……这辈子值了……”
“大唐灭了那个害你的高句丽,给你报了仇了……”
魏征站在风中,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朝堂上为了是否出兵高句丽而吵得不可开交。他当时也是反对派之一,认为应当休养生息。
但李世民一意孤行,打赢了,而且办了一件千古帝王都没做到的事——给前朝的败军收尸,给汉家的亡魂一个交代。
这不仅仅是武功。
这是德。
是超越了朝代更替、凝聚了整个民族血脉的——大德。
“呼……”
魏征仰起头,看着那阴沉的天空。
他是个倔老头,一辈子都在找皇帝的茬,都在当那个让人讨厌的乌鸦。
因为他怕皇帝飘,怕大唐走弯路。
但今天。
走在这条坚硬的水泥路上,看着那碗油汪汪的肉汤,听着那陵园里的哭声与谢恩声。
魏征觉得,自己手里那本原本准备好的《谏太宗东巡疏》,太轻了,也太可笑了。
“仓廪实,衣食足,外患平,内乱息。”
魏征喃喃自语:
“这,不就是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要看到的那个三代之治吗?”
“既然盛世已至,既然民心所向。”
“那老夫,为何还要做那个拦路鬼?”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那本写满谏言的奏折。
嘶——拉!
他将奏折撕得粉碎,白色的纸屑随风飘散,如同蝴蝶。
“罢了。”
“李世民啊李世民……”
魏征看着巍峨的长安城墙,露出了一抹释然而复杂的微笑:
“这一次,是你赢了。”
“老夫,服了。”
……
次日,太极殿朝会。
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因为今天就是钦天监算好的定日子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不定下去泰山的日期,今年就来不及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武官那一列,然后又偷偷飘向文官那边的排头——魏征。
大家都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就看这老倔头那一哆嗦。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着老爹那紧张的样子,心里暗笑。父皇哪怕灭了国,在魏老师面前还是个小学生心态啊。
终于。
礼部尚书王珪出列了,他硬着头皮,试探性地抛出了引子:
“陛下,今岁风调雨顺,四夷宾服。泰山那边,地方官已经把路修到了山脚下……”
“嗯。”
李世民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神却死死盯着魏征。
他在等。
等着那个熟悉的陛下不可!
果然。
“臣!魏征!有本启奏!”
那一嗓子中气十足的大吼,吓得李世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来了来了!魏喷子带着他的唾沫星子走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防御姿态,准备用国债盈余和手机没电等理由来辩论。
“魏爱卿,有何话说?”
魏征手持笏板,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横眉立目,反而显得格外庄重。他整了整衣冠,竟然恭恭敬敬地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这一拜,把李世民拜懵了。
“爱卿这是……”
魏征直起身,并未起身,而是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连夜新写的、墨迹未干的奏折,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臣这几日,微服私访。”
“臣去看了路,去看了粮仓,也去看了城外的英魂冢。”
魏征的声音低沉下来:
“臣曾以为,陛下要封禅,是为了好大喜功,是想学秦皇汉武那般炫耀。”
“但昨日,臣在陵园,听到一位老妇人说:‘大唐天子,是个有良心的人。’”
“臣羞愧。”
魏征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可与敬重:
“陛下灭高昌、平薛延陀,臣不以为喜,此乃穷兵黩武,若是处理不当,便是亡国之兆。”
“但陛下平了那座京观,迎回了汉家三十万枯骨。此举,告慰了这中原大地上三十年的哭声。”
“此乃,仁者之师,王者之风。”
“今大唐库府充盈,百姓乐业,四海一统。”
魏征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奏折,声音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朝堂的地砖上:
“此等盛世,若不去泰山昭告上苍,若不去为这万民祈福,不给这天地一个交代……”
“那是——老天爷的损失!!”
“臣魏征!今日不谏阻!”
“恳请陛下——早定吉日!御驾东巡!封禅泰山!!”
轰——!!
整个朝堂,像是被引爆的火药桶。
群臣面面相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每天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魏征,今天居然在催皇帝去封禅?
这太阳是从北边出来了吗?
李世民坐在上面,呆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辩词,准备好了跟魏征大战三百回合,甚至准备好了被骂之后怎么找台阶下。
结果……
对方直接投降了?不仅投降,还把他夸出了一朵花来?
那种被最严厉的老师突然给了满分的惊喜感,瞬间冲昏了李世民的头脑。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后,李世民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笑。
他猛地从龙椅上冲下来,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注意,直接冲到魏征面前,一把扶起这个倔老头。
“玄成!玄成啊!”
李世民抓着魏征的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这话,是你说的?”
“朕没听错?你没骂朕?”
魏征板着脸:“陛下若是想听骂,臣明日再骂。但今日这封禅之事,臣,是认真的。”
“好!!”
李世民大笑,转身看向满朝文武,那种天可汗的威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都听见了吗?”
“连魏玄成都让朕去了!”
“这天下,谁还能拦着朕去泰山?!”
“高明!”
“儿臣在。”李承乾微笑着上前。
“朕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李世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投向东方的天际:
“朕要去泰山了。”
“去把你做好的生意,朕打好的仗,一样一样地,摆给老天爷看!”
“房玄龄!”
“拟旨!”
“大唐贞观二十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
“朕,御驾东巡!”
“目标——泰山封禅!!”
“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潮水般的欢呼声中,魏征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知道。
这一次的封禅,大唐,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