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宜出行,利东方。
灞桥之上,柳枝正绿。
随着三通鼓响,一场足以载入中华史册的盛大巡游,正式拉开了帷幕。
十万人的队伍是什么概念?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那不仅仅是一支军队,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六军仪仗、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随行的工匠厨子,再加上数不清的车辆马匹,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长龙,从长安城的明德门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起驾——!!”
礼官的高喝声穿透云霄。
但这支庞大的队伍动起来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烟尘蔽日,也没有车轮陷入泥土的嘈杂。
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那条早已竣工、连通长安与洛阳的水泥驰道。
前锋军阵。
苏定方骑在马上,虽然这次不用打仗,但他作为护路大总管,脸上的煞气一点都没少。
他身后是三千名专门负责清道的玄甲骑兵。
“都给老子听好了!”
苏定方扬着马鞭,指着那条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
“陛下的车驾半个时辰后就到!”
“这条路是太子的心血,也是咱们行军的命脉!谁要是敢让路面堵了,或者是让那帮不懂事的地方官在路上瞎搞,老子就拿鞭子抽他!”
“出发!”
铁蹄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那种坚硬的路感回馈,让每一匹战马都跑得格外欢实。
……
队伍中段,外藩使节团。
这里就像是个失败者联盟的聚会。
被拴在特制囚车里的渊盖苏文,和骑着马跟在一旁的阿史那社尔,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绝望的对话。
“这,这是路?”
渊盖苏文的手抓着囚车的栏杆,感受着车轮的震动。
很轻微。
若是换了高句丽的山路,这种木轮车早就把他的骨头架子颠散了。但这走了一个时辰,他居然连口水都没洒出来?
他低头看着路面:
“这地,怎么跟石头一样硬?还这么长?大唐居然把整条路都铺成了石头?”
“嘿,土包子。”
阿史那社尔在马上啃着个梨,一脸的优越感:
“这不是石头,这叫水泥!”
“看见前面那车没?那是日行五百里都不带换轴的!”
社尔指了指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队,叹了口气:
“老渊啊,你输得不冤。”
“以前咱们打仗,怕的是没粮、怕的是路不好走。可你看大唐……”
“这条路一修通,长安的粮草运到洛阳只要三天!运到边境只要十天!”
“在这条路上,他们的军队就像是在自家的演武场上跑马一样,想去哪去哪,想打谁打谁。”
渊盖苏文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大动脉”,眼底最后的一丝不甘彻底熄灭了。
他以前觉得高句丽有山川之险。
但现在看来,在拥有这种超限基建能力的帝国面前,所谓的山川之险,不过就是多修几里路的事儿。
“这就是,天朝上国吗?”
渊盖苏文苦笑一声,瘫坐在囚车里,彻底认命了。
……
御驾,皇家一号辒辌车。
车内,安神香袅袅。
透过半透明的明瓦窗,阳光柔和地洒在软榻上。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正对坐着下棋。
“二郎,这车,真稳啊。”
长孙皇后放下棋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清茶。茶水微波粼粼,却没有丝毫溅出。
“而且,这速度也快。”
李世民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以前朕走这条路,一天顶多走五十里,还得人困马乏。今天这才半日,就已经过了灞桥三十里了?”
“照这个速度,去泰山,哪怕不急行军,二十天也就够了。”
李世民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虽然手机没告诉他水泥路会有多大的威力,但他作为军事家,太清楚了。
“这条路……”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不光是为了封禅修的。”
“只要这路网铺开了,朕的大军就能随时出现在大唐的任何一个角落!什么节度使、什么豪强,若是敢造反,朕的大军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他家门口吃晚饭!”
这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权!
这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
“高明这孩子,虽然没来。”李世民感慨,“但他这孝心,朕是每一步都踩在了脚下啊。”
……
前方,华州地界。
正当队伍行进顺畅时,前方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谁敢挡道?!”
李世民眉头一皱,问前面传令的校尉。
“陛下!”校尉回来禀报,一脸的哭笑不得,“是,苏将军正在前面教训华州刺史呢!”
李世民好奇:“过去看看。”
御驾来到前方。
只见苏定方正拿着马鞭,指着一个满头大汗、身穿绯袍的华州刺史鼻子骂:
“你是猪脑子吗?!”
“谁让你在这水泥路上铺黄土的?!”
只见前方的水泥路面上,竟然被勤快过头的刺史,铺上了厚厚一层细腻的黄土。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这是古代接待皇帝的最高礼遇。
“将,将军……”刺史委屈得要死,“下官这是按《周礼》迎驾啊!这黄土寓意吉祥,也是为了让马蹄软和些……”
“软和个屁!”
苏定方气得跳脚:
“这水泥路要的就是硬!要的就是摩擦力!你铺层土,再泼点水,那就变成了泥汤子!车轮打滑不知道吗?”
“而且灰尘漫天,你是想让陛下吃土吗?”
苏定方一挥鞭子:
“赶紧!给你一刻钟!把这些土给老子铲干净!水扫干!”
“再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老子把你绑在路边当路标!!”
“是是是!下官知错了!”刺史吓得带着衙役们疯狂扫地。
车里的李世民,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个苏烈。”
“不畏权贵,不讲情面,只讲实效。”
“这才是朕的开路先锋啊。”
长孙皇后也掩嘴轻笑:
“这也就是苏将军敢这么骂。要是换了别人,怕是还得夸这刺史懂礼数呢。”
“礼数?”
李世民靠回软垫上,感受着车轮重新在那扫干净的水泥地上欢快滚动的平稳感,淡淡道:
“在大唐的新规矩面前,旧的礼数,那是绊脚石。”
“朕这次去泰山,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别整那些虚的。”
“把路修好,把地种好,那就是最大的礼数!”
车轮滚滚向东。
这条承载着大唐荣耀、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水泥神道,正载着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奔向那个华夏文明的精神制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