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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云朔行记
    第五十七章云朔行记

    云州的城墙比大同矮,但更厚。砖石上层层叠叠的修补痕迹,记录着这座边城千年来的战火。赵恒在城外三里勒马,没有立即进城——他看见了城墙上悬挂的东西。

    不是旗帜,是头颅。十几个头颅用麻绳串着,挂在垛口,已经风干发黑。从发式看,有女真人,也有……汉人。

    “那是上个月叛乱的头目。”云州守将萧挞凛出城迎接,是个四十多岁的契丹将领,耶律余睹的堂弟,“七个女真军官想夺城,五个汉人商贾勾结。王爷有令:叛者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赵恒面无表情:“挂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萧挞凛咧嘴笑,“再挂几天就该掉了。陛下要看的话,臣让人取下来?”

    “不用。”赵恒策马前行,“带朕看看城中。”

    进城所见,比想象的更凋敝。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百姓大多面有菜色,看见军队经过,慌忙关门闭户。

    “云州原有户三万七,现在不到两万。”萧挞凛介绍,“金人统治时征发太重,能跑的都跑了。剩下这些,多是老弱。”

    赵恒在一家粮铺前停下。铺子里只有两种粮食:发黑的陈米,和掺着沙土的杂豆。价格牌上写着:米一斗二百文,豆一斗八十文。

    “洛阳米价多少?”他问身后的吕颐浩派来的户部主事。

    “上等米一斗六十文,中等四十文,下等二十文。”主事低声说,“这云州的价……太高了。”

    萧挞凛听见了,叹气道:“不是我们想卖高价,是没粮。云州地贫,产粮只够三成人口吃。往年靠太原、大同调拨,现在……路断了。”

    “商路呢?”

    “更糟。”萧挞凛摇头,“往西去西夏的路被马匪占了,往南去洛阳的路刚通。商队不敢走,怕被劫。”

    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没有粮,没有商,云州就是座死城。耶律余睹把这么个烫手山芋交出来,果然没安好心。

    “去官仓看看。”赵恒说。

    官仓在城北,占地很大,但守卫松懈——因为仓里几乎是空的。清点结果:存粮八百石,只够全城百姓吃三天。还有五百领旧铠甲,三百张弓,箭矢不足万支。

    “这就是五州之一的云州?”韩世忠忍不住问。

    萧挞凛尴尬道:“云州本是边塞军镇,靠的是屯田和商税。现在田没人种,商路不通,就成这样了。”

    赵恒没说话。他走到仓库角落,抓起一把谷子——里面混着老鼠屎和霉粒。

    “传令。”他转身,“第一,从洛阳调粮五千石,十日内送到。第二,免云州三年赋税。第三……”他看向萧挞凛,“云州守军多少?”

    “原有三千,跑了一千,还剩两千。”

    “全部重编。愿留下的,军饷加倍,家属分田。不愿的,发路费自谋生路。”赵恒顿了顿,“另外,从洛阳调五百工匠来,修城墙,开官田,建市集。”

    萧挞凛愣住了:“陛下……这开支……”

    “朝廷出。”赵恒说,“但有个条件——云州从此归朝廷直辖,节度府不得干涉民政。萧将军可愿任云州防御使?”

    这是明升暗夺。萧挞凛要是答应,就是背弃耶律余睹;要是不答应……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和饿肚子的百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臣……”他咬咬牙,“臣愿为陛下守云州!”

    “好。”赵恒拍拍他的肩,“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云州城里有粮,有商,有人气。”

    当夜,赵恒住在官衙。简陋,但干净。岳云带人布置好警戒,来汇报发现。

    “陛下,臣下午在城里转了转。”他压低声音,“发现几件事。第一,城南有座铁匠铺,炉火日夜不熄,但打的不是农具,是……箭头。”

    “第二,城西有处宅院,常有契丹将领出入,行迹可疑。第三……”岳云犹豫了一下,“萧挞凛有个妹妹,嫁给了汉人书生。那书生三年前失踪,据说……是抗金义军。”

    信息碎片,但拼起来能看出端倪:云州暗中有抵抗力量,契丹将领私下串联,萧挞凛可能与汉人有特殊关系。

    “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赵恒说,“特别是那个铁匠铺,摸清楚底细。”

    “是。”

    ---

    同一日,长安西市。

    赵士程与论布吉的谈判进行到第三天。地点选在吐蕃会馆,气氛比前两日缓和许多。

    “赵大人,您的提议……很有意思。”论布吉抚摸着手中的玉杯,“朝廷设榷场,我们入股。但三成利太少,至少五成。”

    “五成不可能。”赵士程摇头,“榷场要建驿站、雇护卫、打通关节,这些都要钱。朝廷出七成,得七成利,公平。”

    “那我们的货呢?”论布吉问,“从河西运到长安,沿途税卡十几道,每道都要打点。这些成本,谁出?”

    “朝廷可以发‘通商符’。”赵士程拿出准备好的文书,“持此符,过潼关、函谷关、武关等十二道官卡,一律免税。至于地方豪强设的私卡……朝廷派兵剿灭。”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论布吉眼睛亮了:“当真?”

    “君无戏言。”赵士程说,“但前提是——吐蕃商队要帮朝廷做一件事。”

    “何事?”

    “联络西夏、回鹘商人,建立一条从长安到西域的稳定商路。”赵士程摊开地图,“沿途设十二个驿站,每个驿站驻兵五十,商队可歇息、补给。朝廷出钱建站,商队出人维护。”

    这等于把商业路线军事化。论布吉沉吟:“回鹘人好说,他们缺茶缺布。但西夏……李仁孝刚和洛阳联姻,还需要我们联络?”

    “需要。”赵士程说,“联姻是联姻,生意是生意。朝廷要的是一条不受夏主控制的商路。你们吐蕃人,正好做中间人。”

    论布吉明白了。这是要他当双面间谍——既帮大宋做生意,又帮大宋监视西夏。

    风险很大,但利润也大。

    “五成利,加……”他想了想,“长安西市划出五十亩地,给我们建会馆、仓库、货栈。地价……按三成算。”

    “可以。”赵士程爽快答应,“但会馆要挂朝廷的旗,仓库要有朝廷的监官。”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当夜,赵士程写信回洛阳:“长安商路已通,吐蕃可用。建议派使团赴河西,联络回鹘诸部。”

    ---

    三月十五,洛阳北门。

    辰时初刻,西夏公主的车队到了。不是想象中的华丽仪仗,而是简朴中透着威严——五十辆马车,三百护卫,没有彩绸,没有鼓乐。但每辆马车的车轮都包着铁皮,每匹战马都神骏异常。

    银川公主没有坐车,是骑马来的。她穿着西夏贵族的猎装,红袍银甲,腰佩弯刀,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辰。

    拓跋嬷嬷提前等在城门外,看见公主下马,上前行礼:“公主一路辛苦。”

    “嬷嬷免礼。”公主的声音清冷,“洛阳……如何?”

    “比老奴想象的好。”嬷嬷实话实说,“百姓安居,军容严整。赵官家……值得一见。”

    公主微微颔首,看向城门。那里,李纲带着百官列队相迎。按礼制,皇帝不该亲自出迎,但赵恒不在,只能由宰相代劳。

    “大宋宰相李纲,恭迎公主殿下。”李纲深揖。

    “宰相请起。”公主还礼,“陛下呢?”

    “陛下北巡云朔,十日内归。”李纲说,“已为公主备好行馆,请先歇息。”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有劳。”

    车队入城。街道两旁挤满百姓,都想看看这位西夏公主。当看见公主骑马而不是坐车时,人群响起惊叹声。

    “看!公主会骑马!”

    “那甲胄……真漂亮!”

    “听说她能开三石弓呢!”

    议论声中,公主挺直腰背,目不斜视。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余光在观察——观察街道是否整洁,观察百姓面色是否红润,观察商铺是否兴旺。

    到了行馆,是原洛阳富商的宅邸改建的,三进院子,种满梅花。公主下了马,对拓跋嬷嬷说:

    “这院子……是临时的?”

    “是。”嬷嬷点头,“陛下说,等长安收复,公主大婚后,会建新府。”

    “不必。”公主摆手,“这里很好。告诉赵官家,我不喜奢华,有地方住就行。”

    她顿了顿:“但马场要有。我的‘追风’需要跑马的地方。”

    “城外有皇家马场,已为公主备好。”

    公主满意了。她卸下铠甲,换上常服,仍是西夏样式,但简洁许多。然后召来随行的女官:

    “去打听打听,洛阳百姓怎么生活,官员怎么理政,将士怎么操练。我要知道……我将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朝廷。”

    女官领命而去。拓跋嬷嬷轻声问:“公主,您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位赵官家,配得上您吗?”

    公主望向窗外盛开的梅花,许久,才说:

    “不是他配不配得上我,是我配不配得上他。”

    “嬷嬷,你信上说,他能为士卒亲涉险地,能为百姓减免赋税,能焚东京而不降金。这样的人……我见过吗?”

    嬷嬷摇头。

    “所以。”公主转身,眼中闪着光,“我要学的还很多。从今天起,嬷嬷教我汉礼,教我汉话,教我……怎么做大宋的皇后。”

    这话说得平静,但坚定。

    拓跋嬷嬷眼眶一热:“老奴……遵命。”

    ---

    当夜,云州官衙。

    赵恒收到了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洛阳:公主已到,一切顺利。但随行使团中查出三个金国细作,已秘密关押。

    第二份来自长安:吐蕃商路谈成,赵士程建议趁热打铁,派使团西行。

    第三份……来自江南密探,只有一行字:

    “秦桧密会金使,内容不详。疑有新约。”

    赵恒看着最后那份密报,眉头紧锁。

    秦桧又要搞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江南,这个看似遥远却至关重要的棋子,始终是个变数。

    “陛下。”岳云进来,“铁匠铺查清了。”

    “说。”

    “铺主姓陈,原是太原军器监的匠头。靖康元年城破,他被掳到云州,被迫为金人造箭。但他暗中联络了一批汉人工匠,私造兵器,藏在城外山中。”岳云顿了顿,“他们有个组织,叫‘云中义社’,有三百多人。”

    “萧挞凛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装不知道。”岳云说,“陈匠头的女儿,嫁给了萧挞凛的堂侄。两家……有亲。”

    原来如此。契丹将领和汉人抵抗力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怪耶律余睹要把云州这个烫手山芋交出来。

    “带陈匠头来见朕。”赵恒说,“但要秘密的。”

    “是。”

    子时,陈匠头被带进官衙。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左手缺了三根手指——那是反抗金人时被砍的。

    他看见赵恒,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草民陈大锤,见过陛下。”

    “陈师傅请坐。”赵恒亲自倒茶,“朕听说,你在山中藏了兵器?”

    陈大锤坦然承认:“是。刀三百把,枪五百杆,弓一百张,箭五千支。还有……三架床弩。”

    “床弩?”赵恒眼睛一亮,“能破城墙的那种?”

    “能破云州这种城墙。”陈大锤说,“但需要二十人操作,移动不便。”

    “足够了。”赵恒说,“陈师傅,朕需要你的帮助。”

    “陛下请讲。”

    “云州要重建,需要工匠。你的人,愿不愿编入官匠?俸禄照发,家属分田。造出的兵器,朝廷收购。”

    陈大锤沉默许久:“陛下……信得过我们这些降民?”

    “不是降民,是义士。”赵恒看着他缺了手指的手,“你们没有降,只是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老者眼眶红了:“陛下……草民等了三年了。”

    他扑通跪地:“云中义社三百七十八人,愿为陛下效死!”

    赵恒扶起他:“不死,要活。好好活着,看大宋中兴。”

    当夜,云州城中,暗流开始涌动。

    而赵恒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扬州,秦桧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那盘棋,将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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