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火光微晃。
龙泉剑插在石地上,剑身微微颤着,剑锋之上那一点尚未彻底散尽的金色剑芒,如同一线压在黑夜里的雷火,映得李嗣源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越发显得苍白。
他跪在剑前,鬓边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石面上,又很快被岩洞里那股潮湿冷气浸得不见痕迹。
李星云方才那一句“所以你才盯上了我,不是吗”,仍旧在洞中缓缓回荡。
声音不大,却像是把这座本就阴冷潮湿的岩洞,又压得低了几分。
倾国、倾城不自觉停下了手里啃肉的动作,上官云阙也不敢再拿那副惯常的轻佻模样说什么“哎呀呀,星云息怒”之类的话,只捂着肩后的伤口,眼神在李星云与李嗣源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温韬坐在火边,手里那根原本拨弄火灰的小木棍也停住了。
他半垂着眼,看似仍旧一副不想掺和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分明亮着一点极细的光。
这场火,本是李存忠那张嘴点起来的。
可烧到现在,早已不是李存忠那两句阴阳怪气能兜得住的了。
如今真正被李星云用剑逼着的人,是李嗣源。
而李嗣源,也的确被逼到了一个极尴尬的位置。
认?
那便等于承认,他从一开始就拿李星云做了破局之刀,借李星云之势谋夺五雷天心诀。
不认?
李星云那一套逻辑已摆得极明白。
你若真不知天师府内中情形,又怎敢上山?
你若真没有算计,又为何偏偏将李星云一道卷进去?
你若真只是“没料到”,那这一路环环相扣,岂非全都成了巧合?
李嗣源跪在那里,额角冷汗越来越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李星云那股骤然压下来的气势给摄住了。
不是因为李星云的话有多难听。
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更不是因为李星云此时手里握着龙泉剑。
这世上拿剑指过他的人,也远不止李星云一个。
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李星云这一次还是没有顺着他的话路往下走。
“没料到张玄陵认出我。”
“没料到上清、灵宝两家掌门亲自到场。”
这两句话,他说得极顺,也极稳。
不是全假,甚至其中有大半,都可算作事实。
可李星云不接,这小子根本没被一句半真半假的话绕住,非要在“你有没有料到”“你究竟知不知道”这等枝节上同他反复纠缠,而是直接越过了那些枝节。
一剑便钉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你盯上了我。
这一点,实在叫李嗣源有些意外。
因为这段时日以来,他其实已经大致摸清楚了李星云这小子的施威套路。
李星云不难懂,至少在李嗣源看来,李星云的心思与城府远不能与韩澈那般老狐狸相提并论。
韩澈那种人,是你明明知道他要算你,却猜不到他到底要从哪儿下刀。
他可能笑着同你说话,手里已经把你往后十步的死路都铺好了。
他甚至未必真动怒,未必真拔剑,便已能叫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他想要你站的位置上去。
可李星云不同,他年轻,心气重,情义重,逆鳞也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这小子一旦怒了,便会先起势,再压人,再拿那套“你该当何罪”的正统逻辑往下砸。
听起来很吓人,可只要摸清楚了,其实也好应对。
但李星云有个最大的毛病,他好耐不听,甚至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一旦他认定了某条逻辑,便会一股脑往下压,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你不得不在他的那套说法里自证清白。
这便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难被利用的地方。
扬州城那一次,李嗣源便已吃过这亏。
当时他一时不慎,被李星云那股子执拗与正气似的压迫感带进了对方的逻辑里,结果越说越被动,越解释越像心虚,最后只能被逼着退了半步。
这一次,若再顺着李星云那句“你盯上了我”去解释自己是不是“盯上”,那便又要被绕进去。
盯上?
没盯上?
有意?
无意?
这些话说上一百句,最后都会被李星云压回一句——你敢说你没有利用我?
而他当然利用了。
所以这一条,不能绕,得打破!
念头飞转之间,李嗣源心底那一点被李星云起势压出来的慌乱,竟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越是凶险,越要稳。
越是被剑指着,越不能再让自己像个被吓破胆的丧家犬。
至少,不能让李星云觉得他已经彻底慌了。
于是,在众人或惊或疑或绷着不敢说话的注视之下,李嗣源竟缓缓站起了身来。
左手撑着膝盖,而后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这一下,倒是叫洞中不少人微微一怔。
因为他如今伤势极重,方才那一跪又明显牵动了脏腑与背后的剑伤,按理说,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继续跪着,伏低做小,把姿态放到更低,好叫李星云这口怒气先有个落处。
可他就是在这节骨眼上站了起来。
站得并不轻松,甚至他才起身,脸色便又白了一分,背后那片刚包扎过不久的伤口,也被这一动牵得隐隐渗出了血色。
可他还是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拿袖口一点一点擦去鬓边冷汗,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李星云看着他,眼底神色更冷了些。
李嗣源却像是没有看见那柄插在自己面前、随时都可能再度拔起的龙泉剑一般,只微微眯起双眼,望向李星云:“殿下言重了。”
他声音仍有些虚,可这一句出口时,那虚弱里却已重新裹上了他惯常的滑与稳:“而且这‘盯上’二字,也用得极为不合适。”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皱。
李嗣源却不等他发作,便已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本就要上天师府,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
“而微臣,也本就要上天师府,谋夺五雷天心诀。”
“咱们这叫······”
他顿了顿,唇边竟还勉强浮出了一点笑意:“同道之人。”
“虽说结果未能尽善尽美,可你我君臣同道,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洞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连温韬眼角都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上官云阙更是险些没绷住。
好一个同道之人!
好一个君臣同道!
明明前一刻还被剑逼得冷汗直冒,转眼便能把“我算计你一道上天师府”说成“你我目标相近,正好同行”,这种睁着眼睛把黑说成白、还说得如此自然顺口的本事,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李星云也被气笑了。
“咔嚓!”
龙泉剑自岩地中骤然拔出。
碎石崩开,金色剑芒一闪。
下一刻,那剑尖已直直指向李嗣源咽喉。
李星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那股怒意却压得更深了。
“同道之人?”
“佳话?”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
“李嗣源你还真是能言善辩啊,这种话,都能叫你说得出口。”
说罢,他眼神骤然一冷:“那你说我若现在提着你的脑袋,作为礼物送上天师府,能不能成为天师府的座上宾?”
这一句落下,洞中气氛骤然又是一紧。
张子凡原本靠在洞壁边,闻言眼睫也不由微微一颤。
倾国倾城几乎同时抬头,李存勇那只手下意识往背后的箭囊边动了一下,可刚动一半,便被急得有些焦躁不安的李存孝那庞大身躯给挡住了。
而他刚刚才被李星云以剑气警告过,这会儿倒也不敢真的轻举妄动。
李嗣源却没有退,恰恰相反,他竟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极小,却刚刚好让自己的喉咙,抵在了龙泉剑剑尖之前。
剑尖距离皮肉,不过半寸。
只要李星云手腕再往前轻轻一送,便能直接刺穿他的喉管。
可李嗣源却在这份狼狈之中,硬是笑出了几分从容来:“不能。”
两个字,落得平稳。
李星云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极淡的疑色。
这李嗣源,本就是一头丧家之犬。
而且还是一头一向最懂得趋利避害、最懂得伏低做小的丧家之犬。
方才他几乎被问得无话可答,跪得比谁都快,认罪也认得比谁都顺。
这会儿,怎么倒突然硬气起来了?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星云面上却未露,只轻轻“哦”了一声,借着那一声,把眼底那点疑色压了下去。
而后,他微微仰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笑道:“不知你这头丧家之犬,又有何高见啊?”
李嗣源并不在意李星云的嘴臭。
或许说,在这种时候,只要李星云还肯听他说话,别说骂一句丧家之犬,便是再难听些,他也照样能听得下去。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低声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殿下别忘了张天师为何愿意交出五雷天心诀。”
李星云眼神微微一动,火光晃了晃。
脑海之中,玄武山天师府那一幕,也随之重新浮现出来。
当时张玄陵面对李嗣源索要五雷天心诀,最初自然是雷霆震怒。
五雷天心诀,乃天师府镇教神功。
更是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以意相通之法,并无文字流传。
正因如此,这门神功既是武学,也是传承,是天师府一脉最核心的根。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入外人之手,更何况还是李嗣源这个仇人。
可偏偏,最后张玄陵还是写了出来。
将那本该只在父子之间口传心授、以意相通的五雷天心诀,硬生生破例拆成文字与图形,交到了李嗣源手中。
为何?
因为若只有父,而无子。
这五雷天心诀,便极可能彻底断在张玄陵这一代。
张玄陵可以不怕死,可以不怕天师府蒙羞,甚至可以不怕自己一身名声被人踩进泥里。
可他不能不怕自己儿子死,也不能不怕天师府这条最核心的传承,自此无以为继。
这便是李嗣源手里真正的筹码!
“呵呵。”
李嗣源瞧见李星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索之色,唇边笑意顿时更稳了几分:“看来殿下是想起来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偏,落在张子凡身上。
张子凡原本靠在洞壁边,脸色苍白,气息仍虚。
可这一瞬,听见李嗣源那句话,又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眼底还是不由微微一沉。
李嗣源却像是半点没看见他那点情绪一般,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凡儿,只是张玄陵儿子的一个幌子。”
“为的,就是防止微臣谋夺五雷天心诀失手之时,手里仍有一个筹码。”
“张玄陵真正的儿子,只有微臣知道在哪里。”
这话一出,洞中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倾国倾城几乎齐齐看向张子凡,上官云阙也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只是那声还没完全出口,便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张子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他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
李嗣源当时在天师府,可谓是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既暴露了张子凡与张玄陵之间的那层关系,又在关键之处往回一转,硬生生坐实了“张子凡并非张玄陵真正的儿子”,反倒像是一枚被拿来乱张玄陵心神的假筹码。
而只要张玄陵一日不知道“真正的儿子”到底在哪里,李嗣源身上便始终悬着一张护身符。
李嗣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星云:“殿下现在杀了微臣,只怕不仅做不成天师府座上宾,反倒会被那张天师与祭酒真人给记恨上。”
李星云眼底神色微微一沉,但下一刻,他便讥讽一笑:“你当所有人都与你一般阴狠狡诈,恩将仇报?”
李嗣源并不答这一句。
他知道,李星云这句话不是问他,而是骂他。
骂人的话,何必去接?
于是他只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也极无奈的事实:“殿下可别低估了这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人父母,有时候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偏偏正是这份轻,倒叫洞内一时安静了些。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李星云握剑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李嗣源却像是终于拿回了几分主动权,眼缝之中那一点锋芒也随之缓缓露了出来:“即便韩老弟再如何足智多谋,可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愿意教,殿下就能学会的。”
他说着,微微眯眼,看着李星云。
“比如说——”
“人心。”
这两个字落下,洞内火光忽地一跳。
温韬手中那根小木棍,终于被他轻轻折断了半截。
他抬眼看了李嗣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像是看好戏,又像是觉得这人实在胆肥的意味。
李星云眼底的怒,已明显更深。
可李嗣源偏偏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退。
退了,前头那些话便都白说了。
于是他摊了摊仅剩能动的那只手,继续道:“殿下大可以绑了微臣,送上天师府,性命相胁,微臣也的确不得不配合,可微臣也可以稍稍提几个条件,比如······”
“让张天师困住殿下一段时日,又或者让张天师影响那慧觉长老,让其暂且拒绝替殿下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直至找到张玄陵真正的儿子为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可找人,总是需要时间的,微臣大可以带着张玄陵,兜兜绕绕一段时间,多活一日,是一日;多拖一刻,是一刻。”
李星云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可李嗣源最致命的一刀,直到此刻方才真正递出来。
他眼缝中那一点锋芒,骤然变得极亮:“可姬如雪······又能撑多久呢?”
“你!”
这一句落下,李星云终于再难维持那点表面上的平静。
原本压在眼底的怒火,几乎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龙泉剑锋一颤,那半寸距离里,剑尖几乎已经贴上了李嗣源咽喉处的皮肉。
李嗣源只觉喉间一凉,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刺痛自咽喉表皮处传来。
但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根据他在张子凡那里所了解的,姬如雪三个字,就是李星云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碰了,危险至极。
可同样,碰了,也最有效。
果不其然,李星云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一剑捅过去。
杀了李嗣源,撕了这张嘴,灭了这个明明已经狼狈成丧家犬,却仍能精准戳进自己心口的人。
姬如雪、佛衣百纳、慧觉长老、天师府,这些原本被他强行压进大局里的东西,被李嗣源这么一挑,又全都活了过来。
他这一路走到现在,为的是什么?
是龙泉宝藏?
是大唐?
是所谓天子血脉?
当然不是!
在心底深处,那个一直牵着他、逼着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回头的东西,始终都是姬如雪的命。
这便是他的逆鳞,也是他的软肋。
而李嗣源,偏偏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一片逆鳞掀出来。
岩洞里,杀气几乎在这一瞬凝成了实质。
李存勇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再往后退半步。
李存孝也躁动起来,嘴里低低“啊”了一声,像是本能察觉到李星云此刻真有可能下杀手。
张子凡则勉力睁大了眼。
他想说什么,可喉间一阵气血翻涌,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倾国倾城顿时慌了神,连忙去扶他。
就在这乱而未乱的一瞬里,李星云却忽地闭上了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许久之后,他方才缓缓睁开眼。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刺骨的冰冷。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
声音很轻,可比方才发怒时,更叫人心头发凉。
李嗣源眼底微微一动,轻轻“哦”了一声,竟还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殿下似乎另有高见?”
李星云看着他,手中龙泉剑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剑锋之上,金色剑气重新浮现,细密而锋利,像一层雷火贴着剑刃缓缓游走。
“可也并非没有疏漏。”
李嗣源唇角那点笑意微微一顿。
李星云冷冷道:“我想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根本不需要通过天师府,我可以暗中去找慧觉长老,也可以等慧觉长老离开天师府后,再去寻他,天师府眼下追杀我,不代表慧觉长老也一定会拒绝我,毕竟当时我之所以能脱离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的围攻,慧觉长老功不可没。”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下压,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了李嗣源一眼。
“至于你······”
“现在不过是一个累赘,抛下你,或是杀死你,对我来说,无疑更有利。”
此言一出,李嗣源微眯的双眼里,神色终于不由微微一沉。
因为李星云这句话,打得很准,准得甚至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不怕李星云讲情义,也不怕李星云讲是非,怕的恰恰是李星云忽然不讲这些。
若李星云硬要把话拉回“我现在杀了你更有利”,那他身上那些可以用来绕、用来拖、用来谈的东西,便一下子被削去了许多。
因为这小子真的有掀桌子的能力,而且武功高得离谱。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大天位中的佼佼者,甚至能与天师府张玄陵、上清宗聂师道、灵宝派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交手。
这样的武功,早已超出了李嗣源能够从容掌控的范围。
若换作韩澈那种老狐狸,只要他手里有筹码,哪怕半死不活,都能自信同对方谈笑风生。
因为韩澈会权衡,会衡量,会在杀不杀之间先算价值。
可李星云不同,这小子年轻,冲动,偏偏武功还强得离谱。
万一真被姬如雪的事情刺激得一怒之下把自己宰了,那便真是冤到了极点。
念头转动之间,李嗣源脸上神色却仍旧没变。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微臣倒是可以给殿下两个不抛下微臣,也不杀微臣的理由。”
李星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嗣源。
下一瞬,手腕一翻。
龙泉剑骤然下落,再度狠狠插入地面。
“轰!”
这一回,不再只是剑入岩地的闷响。
而是一股恐怖金辉,伴随着龙泉剑落地的一瞬,宛若巨浪一般自剑身之下轰然宣泄开来。
那金辉并非散乱炸开,而是带着一种堂皇而霸道的气势,沿着地面、石壁、火堆与空气,一圈一圈往外推。
洞中火堆当场被压得往下一矮,火星乱飞,草灰四溅。
倾国倾城脸色一变,几乎同时护在张子凡身前。
李存孝反应最快,一手提起仍旧半死不活、满脸惊惧的李存忠,庞大的身子猛地一横,直接背身挡在张子凡前方,将那股宣泄出来的金辉硬生生吃下大半。
他虽被震得闷哼一声,脚下石屑崩开,却仍死死站住。
上官云阙与温韬两人也同时脸色微变,上官云阙连忙往后滑了两步,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哎哟喂,星云这火气当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温韬则干脆得多,身形一闪,直接退到了岩洞一侧较高的石台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却亮得很。
李存勇下意识抬手摸向背后箭矢,只是这一次,他手才刚动,倾国便已一把嚷了出来:“你可别添乱了!”
话音未落,倾城已配合着一脚踩过去,直接把他往李存孝前头按了一下。
“老实点!”
李存勇:“……”
他脸色微微一僵,可有了方才那一剑碎箭的教训,这次终究没有再真把箭抽出来。
而直面这股金辉巨浪的人,自然是李嗣源。
李嗣源几乎在那股劲力轰来的瞬间,便抬起左臂横于身前,身子前倾,强行压低重心,试图以此抵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冲击。
可他如今毕竟重伤未愈,正面一扛,背后那片剑伤当场崩开。
鲜血迅速渗透药布,沿着后背往下染开,几乎片刻间便将那一片衣料浸成暗红。
体内脏腑更是被这股外压一震,翻搅得像是又被张玄陵狠狠拍了一掌。
他喉头一甜,几乎险些咳血。
可此刻的李嗣源,却根本无暇去管自己的伤。
因为他知道,李星云这不是随意泄愤。
这是在告诉他,你可以说,但最好说出点够分量的东西。
否则,下一波落下来的,便未必只是剑势。
李嗣源强顶着那股如同巨浪般宣泄的金辉,脚下不断往后滑。
靴底在湿冷石面上拖出两道清楚痕迹,直到背脊几乎快要撞上后头石壁,他方才咬着牙,艰难开口:“殿下也别天真地以为上清宗、灵宝派,以及其余道门,真就是为了天师府,为了道门脸面,才如此大费周章地出头。”
李星云眼神微动。
李嗣源强撑着继续道:“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那天师府一脉单传的五雷天心诀。”
金辉仍压着,他每说一句,胸腔都像被挤得更痛几分,可他不能停。
“微臣现在伤重,殿下若抛下微臣,微臣自是无处可去,但好在此处距离玄武山极近,微臣一旦落于天师府之手,那些道门势力,自然没法直接上天师府登门抢人,那他们能盯上的,便只剩下另一条落网之鱼。”
他说到这里,眼神抬起,直直看向李星云:“也就是殿下您。”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皱。
李嗣源见他并未打断,心里便知道,这一条至少算是砸进去了。
于是他继续往下压:“而这消息若再传得更广一些,盯上殿下的,可就不单单只是吴国道门了,这五雷天心诀,可不仅仅只是一门顶级武学,更是天师道雷法精要所在。”
“天下道门,谁不想看一眼?谁不想参考参考?”
“谁又会真信,殿下与微臣同上玄武山、同闯天师府、同遭追杀之后,竟半点没有碰过五雷天心诀?”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嘴角有一点血丝溢了出来。
可他却连擦都没擦,只继续道:“当然,以殿下如今的武功,自是不惧那些阿猫阿狗,可蚊子多了,也足够烦人,不是吗?”
李星云眼神微沉,剑势终于缓了一些,金辉不再像方才那般一浪接一浪地压上去。
李嗣源顿时感觉胸口压力轻了几分,心里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条,他赌对了。
因为李星云这几日,的确已经见识过道门手段有多烦。
那些东西未必个个强到能杀他,可甩不掉,算得到,追得上。
会结阵,会拖人,会把一道道黄纸、铜铃、火符、土阵、雷符、遮天蔽日般往你身上招呼。
真若被全天下道门盯上,那便不是单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而是你往后每一步,都可能有人在算你、盯你、堵你、烦你。
李星云不由想起韩澈曾说过的一句话: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也觉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五雷天心诀这种东西,若真传出他曾有机会接触,哪怕他说自己没看过,又有几人肯信?
更何况,李嗣源这话里还有一层更恶心的东西。
若李嗣源落进天师府手里,那张玄陵出于儿子的缘故,未必会让外人动他。
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想要五雷天心诀的人,便只剩下另一个可以追的对象。
李星云自己。
这的确是个麻烦。
李嗣源见李星云眼中已有思索之色,立刻趁热打铁,给自己身上继续加码:“其次殿下可知,晋王为何要对微臣赶尽杀绝?”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动:“不是为了清理门户吗?”
“清理门户,自然是其一。”
李嗣源缓缓道,“可殿下难道不觉得,晋王这次派出来的人,实在有些太重了吗?”
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不远处的李存孝、李存勇、李存忠三人身上。
“微臣不过中天位功力。”
“十弟断了一臂,又受九幽阴气侵蚀,能发挥出几成本事,殿下心里应当清楚。”
“九弟、十二弟虽也有些手段,可若真要论起来,又何至于叫晋王动用那般能够围杀大天位高手的杀手?”
这一句落下,李星云眼中神色果然动了动。
殇组织。
那五个一言不发、见人便杀的家伙,的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单个拎出来,武功保底都在中天位之上。
且五人之间配合极其默契,出手时几乎像一套早已磨合多年、专门用来绞杀高手的合击阵法。
甚至不仅仅是配合,从那几人的身法、气息、内力运转来看,很可能连所修功法都彼此关联,暗合阵法合击之道。
当时若非他们这一行人人多,且几乎人均高手,再加上李星云自己如今武功已足够强横,那一场未必能那么轻易逼退他们。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仅仅为了一个中天位的李嗣源,一个伤残且饱受阴气折磨的李存孝,再加上李存忠、李存勇两个义子,真需要动用这样一支杀手吗?
更何况,眼下还是李存勖伐梁的关键时候。
晋国那边真正该盯死的,不该是梁晋战场么?
若李克用只是单纯清理门户,似乎确实有些过了。
除非——
李嗣源手里,真有李克用必须要拿回的东西。
李星云眼中那一点亮色,终于被李嗣源捕捉到了。
李嗣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入套了。
至少,这一份重量在李星云眼里,算是实打实加在自己身上了。
他当即继续道:“正如殿下所想,微臣手中,的确有关乎晋王,乃至其亲子李存勖安危的东西。”
“若微臣死了,亦或是落入晋王手中,却宁死不肯交出来,晋王自然会追着这条线往下找,到那时,殿下与微臣同行过,又岂能置身事外?”
李星云神色骤然一凝,原本缓下去的剑势,竟在这一刻再度暴涨。
金色剑气如潮上翻,逼得李嗣源整个人又往后滑了半寸:“你在威胁我?”
李嗣源心底暗骂一声,这小子怎么又急了?
可面上,他半点不敢显,只连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殿下只需留着微臣,微臣自会替殿下挡下这些麻烦。”
“无论是五雷天心诀,还是晋王那边的追索,微臣都可替殿下拦在前头。”
“如此,殿下才能专心寻找龙泉宝藏,专心破解佛衣百纳,专心救姬姑娘,不是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快,却也极准。
因为他知道,比起什么五雷天心诀、李克用、晋王秘密,真正能让李星云心里那杆秤往他这边稍稍偏一偏的,还是姬如雪。
果不其然,李星云这一次没有立刻继续逼压。
他沉默了。
洞中,也随之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
李嗣源仍旧强撑着站在那里,背后鲜血已将衣衫染了一大片,额角冷汗也越发明显,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可他不敢倒,至少在李星云真正松口前,他不能倒。
他得站着,得让自己看起来仍旧有筹码,仍旧有话可说,仍旧不是一条随手便可抛下的死狗。
李星云静静看着他,眼底神色阴沉不定。
他无法证明李嗣源说的全是真的,但同样,他也无法证明这些全是假的。
五雷天心诀的确是麻烦,殇组织也的确是麻烦,李克用更是麻烦。
眼下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够狼狈了,若再把全天下道门与晋王那边的追索一并惹来,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更重要的是,他本来也没真打算杀了李嗣源,至少不是现在。
方才那一番武力震慑,本就一半是怒,一半是逼,逼李嗣源把更多东西吐出来。
如今李嗣源虽仍旧滑得像条泥鳅,可至少也确实吐出了几分从前不肯明说的老底。
不亏!
想到这里,李星云握剑的手指,终于缓缓松了半分。
他冷冷看着李嗣源,语气阴沉得很:“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
李嗣源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可面上仍旧恭敬垂首:“微臣不敢。”
下一瞬,李星云手中剑势,骤然一收。
那股如同巨浪般压在洞中的金辉,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得霸道,去得更干脆。
而李嗣源一直强撑着的身子,也像是陡然被人抽去了支撑。
“嘭!”
他整个人向前一扑,直接摔在了地上。
脸几乎砸进了潮湿石面,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这一摔,顿时牵动他背后伤口与体内内伤。
李嗣源喉头一甜,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咳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上,被岩洞里那层潮气一浸,很快便散成了一小片暗色。
洞中静了静,没人立刻上前扶他。
就连李存忠,此时也只是趴在不远处,满脸惊惧地看着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还最会阴阳怪气的人,这会儿倒像是被人彻底抽走了舌头。
李存勇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耳朵动了动,想去扶李嗣源,却又不敢轻易动。
最后,还是张子凡低低咳了一声。
“李兄······”
他声音虚得厉害,勉强开了口,却不知如何去劝李星云。
他身为李嗣源的义子,似乎并没那资格。
李星云眼神动了动,朝他看去。
张子凡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唇边还带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药汁,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重新昏过去。
那双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复杂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星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龙泉剑缓缓收回。
“铮。”
剑身归鞘,洞中那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意,也终于随之淡了几分。
温韬看了看地上趴着的李嗣源,又看了看一旁狼狈得半天爬不起来的李存忠,忽地轻轻啧了一声。
“这饭——”
“还吃吗?”
这一句出口,洞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竟诡异地松了一线。
上官云阙第一个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温兄啊温兄。”
“这种时候你竟还惦记着饭?”
温韬摊了摊手,十分无辜:“不吃,便凉得更透了。”
倾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块肉,又看了眼地上的李嗣源,小声嘀咕:“本来就不热。”
倾城接了一句:“就是,冷冰冰的。”
温韬顿时不乐意了:“有得吃便不错了,眼下这情形,我能摸回来肉就已是祖坟冒青烟。”
“再说了,热的你们敢吃吗?”
这话一出,洞中不少人都不由微微一怔。
李星云看了他一眼,温韬拿木棍拨了拨火堆,懒洋洋地道:“热食有烟,有味,也有痕迹。”
“我若真拎着一包热腾腾的肉回来,没等进洞,道门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便能顺着味儿把咱们摸出来。”
说着,他又看向李存忠,笑意不咸不淡:“九太保若嫌凉,不如自己出去找一趟热的?”
李存忠脸色难看,可他此时肩头伤口崩开,膝盖疼得钻心,又刚被李星云压得险些贴在地上,哪里还有方才那股阴阳怪气的底气。
只能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李星云看了温韬片刻,冷声道:“东西没问题?”
他有点怕这些东西不知哪里坏了一点,又没全坏。
温韬笑了笑:“殿下若不放心,那便放火上热会儿再吃。”
说着,他便当真伸手拿了一块肉,用一把匕首插着放火上认真的烤了起来。
仿佛方才洞里那场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冲突,与他全然无关。
李星云见状,这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张子凡身边,重新蹲下,抬手按了按张子凡腕脉。
“方才被震到了?”
张子凡轻轻摇头,声音仍有些虚:“不碍事。”
倾国立刻瞪他:“你都咳成这样了还不碍事?”
倾城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你这小身板现在经不起折腾。”
张子凡被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神色里不由露出一点无奈。
李星云探过脉,确认只是气血一时翻动,并未再伤到经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后,他转头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正一手提着李存忠,像提着一只破布袋似的,不知该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见李星云看过来,他连忙“啊”了一声,又指了指手里的李存忠。
李星云淡淡道:“放下吧,我不会把他如何的。”
李存孝这才松手。
“嘭。”
李存忠又摔了一下。
虽然不重,却还是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可这次,他连抱怨都不敢抱怨,只能咬着牙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再挨近李星云一点。
李嗣源趴在地上许久,终于一点一点撑起身来。
这一次,他动作极慢,慢得几乎称得上狼狈。
方才那一场对峙,他看似化险为夷,甚至用话术硬生生替自己撬开了一条活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星云这种人,远比他想的麻烦。
不是因为这小子比韩澈更聪明,恰恰相反,若论心思深沉、局势推演、手段层叠,李星云自然远不如韩澈。
可李星云麻烦就麻烦在,他有时候,不按聪明人的规矩来。
韩澈会算你手里的筹码,算杀你的收益与放你的代价,算这一步之后十步如何走。
李星云也会想,但这小子一旦被逼急了,未必不会直接掀桌。
而李嗣源现在,最怕的就是掀桌。
他强撑着坐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朝李星云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星云冷冷看他一眼:“别谢太早,你这条命,只是暂时记着。”
李嗣源笑容微僵,随即却又顺势低头:“微臣明白。”
他说得恭顺,可低头那一瞬,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阴沉。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