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奢华的宴客厅里弥漫开来。
卞康云一脚踹死一个之后，便拍了拍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撕扯着那只没吃完的烧鸡。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绅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永安却像是没闻到那股血腥味。
他施施然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神态自若。
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跪在地上的县令刘昌，看着林永安这副淡然的模样，心中那股狗急跳墙的疯狂，瞬间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
他身后的那些士绅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筛糠似的抖着。
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丝诡异的镇定。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一个巡察使，就算有御赐金牌，又能如何？
这里是宁县，天高皇帝远。
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只要他们不乱说话，背后那位大人，就一定会出手保下他们！
想到这里，许多人的心，又稍稍安定了下来，只是那煞白的脸色，却怎么也无法恢复。
角落里，那名领舞的舞女，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表面上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但那双藏在长发阴影下的眼睛，却毫无惧意，只有深深的探究。
她悄悄地将那柄藏在袖中的匕首，踢到了身下的桌案底下。
任务失败了。
但她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哐当！”
宴客厅那扇刚刚关上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巨响，猛地一颤。
只见几名侍卫，押着七八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公子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正是宁县县令刘昌的独子，刘宗。
刘昌本来已经安排好了，等酒宴过后，就让自己的儿子带着这群狐朋狗友，领着林永安去体验一下宁县真正的“风土人情”，把他彻底拉下水。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看到刘宗被侍卫粗暴地按在地上，刘昌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所有的恐惧和算计，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永安，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林永安！你到底想干什么！抓了我们还不够，连犬子都不放过吗！”
一名押着刘宗的侍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对着林永安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属下奉命去查抄县衙后院，正好撞见这群畜生……正在一间柴房里，凌辱一对母女！”
轰！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刘昌整个人都懵了，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而那些刚刚还心存侥幸的士绅们，在看到自己儿子也在其中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把人带上来。”
林永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快，两个侍卫抬着一副门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门板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
正是林永安在城外荒坡上，遇到的那对母女。
只是此刻，她们再也没有了当时的生气。
两人衣不蔽体，浑身都是青紫的伤痕和血迹，气息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
林永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门板前。
门板上的小女孩，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当她的目光，模糊地落在林永安的脸上时，那死寂的眼底，忽然闪过了一丝微光。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
“哥……哥……”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然后，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林永安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胸腔里，那疯狂擂鼓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无尽的悲凉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绣着金丝云纹的华贵外袍，轻轻地，盖在了小女孩早已冰冷的身体上，遮住了那满目的疮痍。
“呵呵……呵呵呵……”
旁边，那奄奄一息的妇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悲怆而凄厉的笑声。
她流着血泪，看着林永安。
“大人……你现在……是不是明白了……”
“明白我那天在车前，没说完的话了……”
“留在这里是等死……去了宁县……是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
林永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最惨的事，不过是易子而食，是饥荒遍野。
他以为，他来宁县要对付的，只是一群贪婪的蛀虫。
他以为，他查到的那个人口买卖的窝点，就已经是罪恶的极致。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远远低估了，人心的恶。
林永安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懒散淡然，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的死寂。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对母女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被按在地上，还在不停求饶哭喊的公子哥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审判。
“杀了他们。”
“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