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洞开，晨光涌入，将白玉阶下文武百官的身影拉得斜长。
那份压抑的寂静，在光影交错中被无限放大。
武将队列中，人人面有得色，交头接耳，视线不时瞟向对面的文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快意。而以几大世家为首的文官集团，则个个面沉如水，仿佛头顶笼罩着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萧国公，这……这可如何是好？”吏部侍郎刘成悄悄凑到萧国公身旁，声音里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惊惶，“那林家小子，简直邪了门了！”
萧国公闭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可每一种推演的尽头，都是一片漆黑的死局。
“还能如何？”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满是疲惫与无力，“静观其变吧。”
哪怕心中再不甘，再愤恨，又能怎样？人家立下的是泼天大功，是连先帝都未竟的伟业。此时此刻，谁敢跳出来说半个不字，就是与整个大盛的军心民意为敌。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朝着宫门外望去。
一列精悍的队伍缓缓驶来，为首的，正是那辆造型奇特的四轮马车。车队停稳，一名飞虎队员上前掀开车帘，林永安先行跳下，随即转身，恭敬地将皇帝搀扶了下来。
皇帝站定，环视了一圈阶下神态各异的百官，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挥手。
两名飞虎队员立刻将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团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从后面的囚车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刑部！”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将这两个逆贼押入天牢，给朕好生审问！他们背后有谁指使，这些年与京中何人有过来往，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审得明明白白！”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好几人的身躯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抓了活口！
这两个匪首，竟然被抓了活口！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他们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些暗中交换的视线，瞬间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冷笑更甚。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清算之时，皇帝却在龙椅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战战兢兢的百官，忽然开口。
“散了。”
什么？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在了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永安侯千里奔袭，舟车劳顿，需要好生歇息。”皇帝的视线落在林永安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关切，“今日，免朝。”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后殿走去。
整个金銮殿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武将还是文官，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林永安。
为了一个臣子，免了早朝？
这是何等的圣眷！何等的荣宠！
林永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只想赶紧开溜。他冲着镇北将军和自己老爹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臭小子，你等等！”林康一把拉住他，将他拽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爹，您老还有事？”
“我没事，你有事！”林康压低了声音，一张老脸写满了凝重与不安，“你这次的功劳，太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大到……已经有些吓人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万一朝中有人进献谗言，陛下他……”
林永安瞬间就懂了。
功高震主。
这是悬在每一个功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看着父亲那份发自内心的忧虑，林永安心中一暖，随即笑了起来。
“爹，您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朝堂上，我为什么当众把楚家的那个言官给打了？”
林康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这小子平日里看着精明，可骨子里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永安侯是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主儿？
一个功高盖世、完美无瑕的臣子，会让帝王寝食难安。
可一个功高盖世，却又浑身都是毛病、时不时就得让皇帝给他擦屁股的“惹祸精”，反而会让帝王觉得亲切，觉得此人，尚在掌控之中。
“我明白了……”林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所以啊，爹，”林永安凑到他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道，“您以后在兵部，也别太收敛。看谁不爽，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咱们爷俩的功劳簿太厚了，得时不时往上泼点墨水，中和一下。”
林康看着儿子那一脸坏笑，先是哭笑不得，随即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林康的笑意一收，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开始日常唠叨，“你跟熙宁公主的婚事，也该抓紧了！赶紧把人娶回家，然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多纳几房妾室，为我林家开枝散叶！”
林永安一个头两个大，落荒而逃。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回府了！”
摆脱了老爹的催生大法，林永安骑上马，心情愉悦地朝着侯府的方向行去。
刚出东华门，还没走多远，前方的街道，却忽然被一群人给堵住了。
为首一人，身着锦衣华服，面容儒雅，正是京城商会的会长，楚家家主楚苗的亲弟弟，楚行远。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商行的大掌柜，一个个面色不善。
楚行远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永安，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侯爷，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