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河城,水道渡口。
当几十艘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一般的小船缓缓靠岸时,整个渡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箭!是箭!”
“我们有箭了!哈哈哈哈!我们有救了!”
无数士兵从藏身之处涌了出来,他们双目通红,脸上挂着泪水,看着那些船上的箭矢,就像是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吴琼和周毅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两人已经彻底呆滞了。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们还在城楼上清点着府库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存货。
“吴兄,全算上了,连巡逻兵腰上挂的都算上了,拢共还有不到一千支箭。”
周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气,他靠着冰冷的墙砖,看着城外那片黑暗,只觉得那黑暗像一张巨口,随时都会将他们这座孤城吞噬。
一千支箭,连给两万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吴琼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完了。
这是他们两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明天天一亮,突厥人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无箭可发,到那时,便是城破人亡的时刻。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因为狂喜而变了调。
“吴将军!周将军!回来了!卞将军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了好几船的箭!”
那一瞬间,吴琼和周毅甚至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几船的箭?
他卞康云是神仙吗?能凭空变出箭来?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眼前这壮观而又荒诞的一幕时,他们才明白,卞康云真的做到了!
“还愣着干什么!”卞康云从船上一跃而下,意气风发,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大吼,“叫人!搬箭!把所有箭都给老子搬到城楼上去!”
“哦!哦哦!”
吴琼如梦初醒,立刻转身下令。
“所有人都动起来!卸箭!快!”
整个沧河城,都因为这几十船箭矢而活了过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稻草人身上的箭矢一支支拔下来,汇集到一起,再由一队队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兴高采烈地运往城墙各处的箭楼。
城楼指挥所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卞康云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吴琼和周毅听得瞠目结舌,看向卞康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还是那个他们印象中,只会跟在卞虎大将军身后冲锋陷阵的莽夫吗?
草船借箭?
这种神鬼莫测的计谋,真的是他能想出来的?
周毅看着卞康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卞康云的冷嘲热讽,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咳,”他干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清点出来了吗?这次借了多少箭?”
一名负责清点的副将很快就跑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启禀三位将军!清点完毕!共得羽箭,七万六千余支!”
七万六千!
这个数字,让吴琼和周毅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乎是他们之前全城箭矢储量的好几倍!
但随即,吴琼冷静了下来,他眉头一皱,刚刚燃起的喜悦之情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七万多支箭,听着是不少。可城外是两万突厥狼骑,真要打起来,这点箭,最多也就够我们撑上一天。”
周毅的脸色也瞬间垮了下来。
是啊,这只是将他们的死期,从今天,推迟到了明天而已。
看着两人瞬间灰败下去的神色,卞康云却笑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谁说只有这一次?”
吴琼和周毅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还能再借?”吴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然!”卞康云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沧河之上。
“你们看,这沧河两岸,皆是密林。突厥狼骑,优势在马,他们敢轻易进入林中吗?不敢!他们不善水战,更不敢下水与我们交锋!”
“所以,只要我们的船出现在河道上,他们想阻止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箭射!”
“他们明知道我们是去骗箭的,可他们敢不射吗?他们不敢赌!他们不敢赌我们船上到底是真的士兵,还是假的稻草人!所以,他们只能射!把我们连人带船,射沉在河里,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卞康云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吴琼和周毅的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震撼!
原来如此!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局!
只要他们敢开船出去,突厥人就必须送箭上门!
……
第二天,当沧河城头再次下起密集的箭雨,将一波前来试探的突厥骑兵射得人仰马翻时,突厥大营彻底炸了锅。
阿史那民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指着郑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郑璜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骂完,才冷冷地开口。
“大汗,强攻吗?用我突厥勇士的命,去填平他们的箭雨?就算我们死伤惨重拿下了这座城,城里那数万张复合弓,我们守得住吗?等卞虎的主力回援,我们拿什么来守?”
一连串的质问,让阿史那民瞬间哑火。
郑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知道,大盛的援军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到。
时间,依旧在他们这边。
“传令下去,继续消耗!”郑璜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倒要看看,他卞康云能有多少稻草和船只可用!我就不信,他的箭,能比我突厥的箭还多!”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白天,突厥人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沧河城便用箭矢还击。
双方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都在小心翼翼地消耗着对方。
夜幕,再一次降临。
突厥中军王帐内,阿史那民烦躁地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给逼疯了。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军师!明天!明天必须总攻!我受不了了!”
郑璜摇着羽扇,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
“也好。”他点了点头,“耗了一天,他们昨天骗去的箭矢,应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名副将神色惊惶地冲了进来。
“大汗!军师!不好了!”
“河面上,大盛的船队,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