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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阳谋
    一个月的时间,弹指即过。

    

    大理城,已经变成了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

    

    城墙之内,依旧是那副百年不变的模样,只是街市之间,多了一丝压抑和惶恐。城中最大的几个粮商和绸缎庄,铺子里的伙计都少了许多,连门口的招牌都蒙上了一层灰。

    

    而城墙之外,则是一个日新月异、热火朝天的崭新世界。

    

    那条通往昆明的宽阔大道,已经如一条巨龙,向东延伸出近百里。上万名劳工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他们的脸上虽然有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在他们身后,一座座新建的营房、工坊、砖窑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卫星城。尤其是在西边新发现的矿山脚下,数十座改造过的高炉日夜不息,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成吨的铁矿石,炼成铁水,再由新发明的“灌铸法”,变成一支支锋利的箭头,和一块块坚固的农具。

    

    城外的百姓和行商,看着这番前所未有的景象,无不啧啧称奇。他们说,这位新来的朱将军,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懂得点石成金的仙法。

    

    然而,对于城里“耆老会”的那些士绅们来说,这位朱将军,不是神仙,是阎王。

    

    段氏族老的府邸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老太爷,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绸缎庄的胖老板,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明日,就是那姓朱的给的一个月期限了。那修路的税款,我们……我们一文钱都没收上来啊!”

    

    “怎么收?”另一个粮商哭丧着脸,“我们派人下乡去收,那些泥腿子,一听要加税,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还有人说,朱将军只让修路,没说要加税,是我们这些当官的在中间盘剥!”

    

    “我昨日去米铺,想把粮价抬一抬,结果铺子里的伙计当场就撂挑子不干了!说要去城外给朱将军干活,挣工分,换田地!”

    

    “完了,全完了!”

    

    在座的十几名士绅,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终于尝到了自己酿下的苦果。

    

    他们本想用一个“拖”字诀,让朱守谦的修路计划破产,逼他低头。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直接自己垫付工钱粮草,把路修了起来,把民心收了过去。然后,又把“征税”这个得罪所有人的脏活,像一口黑锅,稳稳地扣在了他们“耆老会”的头上。

    

    现在,路修得越好,百姓对朱将军的拥戴越高,对他们这群“中饱私囊、阻挠善政”的劣绅,就越是痛恨。

    

    这阳谋,毒辣至此,简直无解!

    

    “老太爷,您倒是说句话啊!”胖老板看着首位上沉默不语的段氏族老,快要哭出来了,“再不想个办法,明天那姓朱的找上门来,我们可就……”

    

    段氏族老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他看着眼前这群惶惶不可终日的“盟友”,心中一阵悲凉。他知道,他们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他沙哑地开口。

    

    “什么法子?”

    

    “凑钱。”族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这一个月的钱,先给他垫上。然后……再从长计议。”

    

    ……

    

    第二天,当段氏族老带着几个核心成员,捧着几口装满了银子的大箱子,忐忑不安地来到朱守谦的将军府时,迎接他们的,是朱守谦那张和煦得如同春风般的笑脸。

    

    “哎呀,几位老先生辛苦了!快快请进!”

    

    朱守谦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便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大堂,命人奉上最好的普洱茶。

    

    这副态度,让族老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将军,”族老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这是这个月的修路用度,我等……我等已经凑齐了。”

    

    “有劳诸位了。”朱守谦点点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守谦昨日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确实不妥。”

    

    族老们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朱守谦叹了口气,一脸“体恤民情”地说:“向百姓加征税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理刚刚经历战乱,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守谦身为朝廷命官,岂能与民争利?”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所以,守谦斗胆,想请诸位帮我推行一项新政。”

    

    “从今日起,废除一切加在农人身上的杂税。不仅不加,往年那些苛捐杂税,也一并免了!”

    

    什么?

    

    族老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仅不加税,还要免税?这姓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将军,这修路的钱粮,从何而来?”一个商人结结巴巴地问。

    

    “从该收钱的地方来。”朱守谦笑了,那笑容,在众人眼里,却比魔鬼还可怕。

    

    “农为国本,不可轻动。但商贾往来,货通有无,从中取十一之利,既不伤民,又能充盈府库,何乐而不为?”

    

    他看着众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决定,在大理城,设立‘市舶司’,凡所有商铺,皆需到市舶司登记,领取‘商贴’,方可开门营业。”

    

    “凡所有货物,无论是运进来,还是运出去,皆需在关口报备,按货物价值,抽取百分之一的商税。”

    

    “此税,不重吧?”他笑眯眯地问。

    

    百分之一的商税,听起来,确实不重。

    

    但族老们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们都是大理城最大的地主,同时,也是最大的商人!城里超过七成的米铺、布庄、茶行、当铺,背后都是他们的影子!

    

    登记商铺,领取商贴?这不就是要将他们藏在暗处的家底,全都逼到明面上来吗?

    

    按货物价值抽税?他们的货物进出,哪一笔不是数千上万两的流水?这百分之一抽下来,一年得是多少钱?

    

    -最可怕的是,朱守谦此举,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他不向穷苦的农民收税,反而给他们免税,这足以让他赢得所有底层百姓的拥戴。他只向富裕的商人收税,而且税率极低,谁敢反对,谁就是为富不仁,就是与全城的百姓为敌!

    

    “将军……此举……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族老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急吗?”朱守-谦摇了摇头,“那条通往昆明的路,已经快要修到一半了。等路一通,南来北往的商队会增加十倍不止。我们现在不把规矩立起来,以后,只会更乱。”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城外那片属于他的、热火朝天的王国。

    

    “诸位老先生,都是大理有头有脸的人物,理应为全城商贾,做个表率。”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市舶司一成立,还望诸位的商铺,能第一个,去申领商贴啊。”

    

    族老们走出将军府的时候,一个个都像是被抽掉了魂魄,失魂落魄。

    

    他们知道,自己最后的一点侥G幸,也被彻底碾碎了。

    

    从拒绝丈量田亩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年轻人为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步,都看似是他们在占便宜,是对方在退让。可到头来,他们才发现,自己早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三天后,大理城“市舶司”正式挂牌成立。

    

    掌管市舶司的,是王德。他从靖南营里,挑选了十几个识字、会算账的士兵,组成了第一批“税务官”。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第一个前来申领商贴,登记产业的,正是段氏族老和他麾下的那些士绅富商。

    

    他们别无选择。

    

    而在他们之后,城中那些中小商人,看到连最大的几家豪族都服了软,更是再无反抗之心,纷纷前来登记。

    

    朱守谦没有急着收税,他只是让王德将所有登记的信息,包括商铺名称、主营业务、预估资本、东家是谁……全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一本关于整个大理城商业命脉的、详尽无比的账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起来。

    

    又过了十日,朱守谦再次颁布新令。

    

    所有在城外工地干活的劳工,凡工分积满五百者,可用工分,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兑换由靖南营工坊最新生产的铁制农具——双轮车、新式曲辕犁、加固的铁镐……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劳工营都疯了。

    

    他们看着那些闪烁着乌光的、比自己传家宝还精良的农具,眼睛都红了。他们更加拼命地干活,整个工地的建设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而城里那些靠租地为生的佃农们,看着城外那些“劳工”推着新车、扛着新犁,脸上洋溢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笑容时,他们的心,也开始动了。

    

    一场无声的、自下而上的变革,正在朱守谦的操控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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