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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寿宴惊雷
    洪武十五年,冬,十二月十八。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五十圣寿。

    整个金陵城,都沉浸在一片盛大而庄严的喜庆氛围之中。皇城之内,更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诸王勋贵,皆是衣冠楚楚,按品级列队,准备为这位一手开创了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献上最诚挚的祝贺和最珍奇的寿礼。

    宴席设在武英殿。

    殿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琉璃宫灯将巨大的殿堂照得如同白昼,雕龙画凤的梁柱之间,悬挂着寓意吉祥的五彩宫绦。数百张案几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奇珍异果。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身穿绣着团龙的赭黄常服,身旁是凤冠霞帔,仪态万千的马皇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几位年长的皇子,分坐两侧。再往下,则是以魏国公徐达、韩国公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

    整个大明帝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与天齐,日月同光辉!”太子朱标率先起身,率领众皇子,跪地贺寿。

    “臣等恭祝陛下,圣躬康泰,万寿无疆!”文武百官也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好,好!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朱元璋看着这满堂的子孙臣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接下来,便是献礼环节。

    秦王朱樉献上的是一尊用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寿星献桃”,刀工精湛,玉质温润,价值连城。

    晋王朱棡献上的,则是一匹来自西域大宛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通体赤红如火。

    魏国公徐达献上的是一幅前朝名家所绘的《万里江山图》,气势磅礴。

    ……

    一件件珍奇的贺礼被呈上,引来一阵阵的赞叹。朱元璋虽然脸上带笑,但眼神里,却渐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兴阑珊。

    这些东西,固然珍贵。但对他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手打下这偌大江山的帝王来说,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玩意儿。

    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征南讨逆将军,朱守谦,奉旨回京贺寿,于殿外等候觐见!”

    朱守谦?

    大殿内的喧闹,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望去。他们都听说了这个名字。一个被废黜的罪王,却在云南立下了不世奇功,被陛下破格册封,甚至……还得了徐家三小姐的赐婚。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朱守谦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缓步走入了大殿。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新贵身份的“靖南甲”,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功勋的饰物。他就那么平静地走着,仿佛不是走在这帝国权力中心的武英殿,而是走在大理城外的田埂上。

    “罪臣朱守谦,叩见皇爷爷,叩见皇祖母。恭祝皇爷爷万寿无疆,福泽万代!”他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宗室子弟大礼。

    “起来吧。”朱元璋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儿,眼神复杂。他比上一次在凤阳,似乎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守谦,你远在云南,一路劳顿。今日不必多礼,入席吧。”马皇后看着这个吃尽了苦头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

    “谢皇祖母。”

    朱守谦被安排在了一个靠后的位置。他安静地坐着,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而不见,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永昌侯蓝玉,这位新晋的大捷功臣,喝得满面红光。他端着一个巨大的酒海,站起身,对着朱元璋遥遥一敬。

    “陛下!末将敬您一碗!此番南征,全赖陛下天威,我等才能旗开得胜!这庆功酒,喝着就是痛快!”他一口将碗中烈酒饮尽,随即,意有所指地看向朱守谦的方向,大笑道,“只是,这宫里的酒,终究是淡了些,喝着总觉得不够劲!不像咱们军中,喝的都是能烧穿喉咙的烧刀子!”

    这话,引来一众武将的哄笑。他们都知道,蓝玉这是在借机敲打那个靠着“奇功”上位的朱守谦。

    朱元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守谦,忽然站了起来。

    “蓝将军说的是。”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蓝玉微微一笑,“这宫里的酒,确实温婉了些。守谦在云南,倒是偶然得了一壶山野村夫酿的土酒,入口辛辣,不知……蓝将军可敢尝上一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蓝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有何不敢?拿上来!我倒要看看,云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酿出什么好酒来!”

    朱守谦对着身后的张信点了点头。

    张信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捧出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用粗陶烧制的土黄色酒壶,和一只同样粗糙的土碗。

    这副模样,与殿中那些精美的金樽玉爵相比,简直寒酸得可笑。

    “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土酒’?怕不是马尿吧?”一个蓝玉麾下的偏将,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朱守谦没有理他。他亲自接过酒壶,为蓝玉面前的空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焦香和薯类特有甜味的醇厚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酒液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在灯火下,竟泛着一丝晶莹的光。

    蓝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也是识货之人,光闻这酒香,就知道此酒绝非凡品。

    “好!本将就尝尝!”他端起那只土碗,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仰起头,便要一饮而尽。

    “将军慢用。”朱守谦的声音,幽幽响起。

    晚了。

    蓝玉已经将那碗酒,灌下去了大半。

    下一刻,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咳……咳咳咳!”

    一股无法形容的、爆炸般的灼热感,从他的喉咙,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仿佛吞下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炭火!那股辛辣的酒劲,直冲天灵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水!快……快给老子水!”他扔了酒碗,掐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无法相信,那个号称千杯不醉、能把烈酒当水喝的永昌侯,竟然……被一碗酒,给放倒了?

    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地盯着朱守谦面前那只土黄色的酒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守谦,这……是什么酒?”

    “回皇爷爷,”朱守谦再次跪下,从容不迫地说道,“此酒,乃守谦在云南,用一种名为‘番薯’的作物,偶然酿制而成。其性爆裂,孙臣称之为……‘烧刀子’。”

    “此酒,不仅能饮,更能用之于军伍。军士若有外伤,以此酒清洗伤口,可免溃烂发脓之苦。天寒地冻之时,饮上一口,便可驱寒暖身,抵御风霜。”

    “呈上来!”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说道。

    内侍连忙将酒壶和一只干净的玉杯呈上。

    朱元璋看着那清澈如水的酒液,犹豫了一下,学着朱守谦的样子,只是用舌尖,轻轻蘸了一滴。

    “嘶——”

    那股爆炸般的灼热感,让他这位开国帝王,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这灼热之后,却是一股酣畅淋漓的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好酒!当真是好酒!”他抚掌大赞,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守谦,“你说的那个‘番薯’,是何物?”

    来了。

    朱守谦知道,真正的戏肉,现在才开始。

    “回皇爷爷,”他再次从张信手中,接过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此物,便是番薯。”

    他将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几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番薯。

    “此物不挑地,不挑水,山坡、沙地,皆可生长。孙臣在云南试种,一亩之地,可产……三千斤!”

    “什么?!”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不再是那些武将,而是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众文官!

    一亩三千斤!

    这个数字,对他们这些掌管天下钱粮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大明,将再无饥馑之忧!

    “不仅如此。”朱守谦仿佛嫌这颗炸弹还不够响,又拿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金黄色的番薯干。

    “此物,乃番薯干。蒸熟、晒干便可制成。便于携带,随时可食,一斤番薯干,足以顶得上三斤军粮。若我大明将士,人人怀揣此物,则千里奔袭,再无后勤之忧!”

    “轰!”

    整个武英殿,彻底炸了。

    如果说,“烧刀子”只是让朱元璋感到了新奇和惊喜。

    那么,“亩产三千斤”和“番薯干”,则是两记真正的、足以撼动国本的重锤!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三样东西——一壶烈酒,一个土疙瘩,一包干粮。

    这三样看似毫不起眼的东西,却分别对应着——军心、民生、和国运!

    他再看向那个跪在殿中,神情始终平静的年轻人,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震惊、欣赏、和一丝深深忌惮的……骇然。

    他知道,自己这个被他亲手扔到蛮荒之地的孙儿,已经不再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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