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牢,建在皇城地下三十丈深处。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永恒的水滴声和囚犯的呻吟。空气混浊潮湿,混合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味道。
墙壁上凝结着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污渍,那是血,一层叠一层,渗进石缝,渗进这座帝国最黑暗之地的骨髓。
萧策被关在天牢最底层的“玄”字号死囚室。
铁栅栏粗如儿臂,锁链是精钢铸就,连接着墙壁上刻满符文的石环。
这些符文是钦天监的手笔,专门克制武道高手的罡气。
萧策的手脚都被锁链禁锢,琵琶骨也被铁钩穿过——这是对付谋逆重犯的标配,防止他运功自尽或越狱。
但他还活着。
这本身已是奇迹。
入京那日,朝堂之上,赵怀远罗列他十二条大罪:拥兵自重、擅杀监军、私通突厥、意图谋反……每一条都够诛九族。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
“萧策,你可认罪?”
萧策昂首挺立,尽管身上带着镣铐,但脊梁笔直如枪:“臣不认。沈从安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臣杀他是为肃清内奸。北境三年,臣率军击退突厥十七次进犯,斩敌八万,护我大周子民安宁。若这叫拥兵自重,那请陛下告诉臣,何为忠?何为奸?”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赵怀远冷笑:“巧言令色!你私藏突厥王女,又作何解释?”
萧策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赵尚书何出此言?”
“苏凝,翰林学士苏博之女,实则突厥右贤王部遗孤,阿史那凝!”赵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这是突厥降将的口供,证实苏凝颈戴狼牙晶石项链,乃突厥王族信物。你与突厥王女暗通款曲,已孕有一女,还敢说自己没有异心?”
朝堂哗然。
萧策死死盯着赵怀远,终于明白这老贼的毒计——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连苏凝和孩子都不放过。
“那女子是苏博学士救下的孤女,臣当初不知她身世。即便她真是突厥王裔,稚子何辜?臣与她两情相悦,何错之有?”萧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好一个‘两情相悦’!”赵怀远骤然提高声调,转身面向御座,双臂一展,官袍鼓荡,声如洪钟地泣诉:
“陛下!您都听到了!萧策勾结突厥王女,血脉已融,此乃板上钉钉之罪!他今日可为一妖女欺君,他日便可为突厥献城!老臣恳请陛下,为万里江山、为天下苍生,速斩此獠!并立即发兵,踏平玄隐山,诛绝妖女孽种,以正国法!”
低头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然:萧策,莫怨我。你与北境军权,已是朝廷心腹大患。为你一人安稳,致藩镇割据之险,值得否?老夫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将这兵权重归庙堂!待到功成,那些助我的星陨妖人,亦当一并铲除。
金殿之上落针可闻。
良久,冕旒之后传来皇帝辨不出情绪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萧策,你,还有何话说?”
萧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他都难逃一死。
但他不能连累苏凝和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臣,无话可说。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但苏凝母女与此事无关,她们只是弱女子,求陛下开恩,放她们一条生路。”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挥了挥手:“押下去。至于苏凝母女……容后再议。”
那“容后再议”四个字,成了萧策在天牢里唯一的念想。只要皇帝还没下旨,苏凝和孩子就还有生机。
天牢的日子,是煎熬。
每日有狱卒送来一碗发馊的粥水,勉强维持生命。
身上的伤口在潮湿中溃烂化脓,琵琶骨的铁钩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肉体的痛苦不算什么,真正折磨他的是对苏凝和孩子的担忧。
她们还好吗?孩子出生了吗?苏凝的身体……撑得住吗?
这些问题在黑暗中反复撕咬他的神经。
这日,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伐,而是轻盈的、几乎无声的脚步。
萧策睁开眼,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栅栏外,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萧策瞳孔一缩——是月华。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甬道尽头。那里有狱卒把守,但此刻一片寂静,显然已被制住或调开。
月华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快速打开牢门。
她走到萧策身边,查看他身上的锁链和琵琶钩,眉头紧皱:“他们竟对你用这等酷刑……”
“无妨。”萧策急切地问,“苏凝呢?她怎么样了?”
“师姐在玄隐山,暂时安全。但……”月华咬了咬唇,“她快生了,身体状况很糟。师尊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萧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锁链哗啦作响,琵琶钩牵扯伤口,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更疼。
“孩子呢?”
“胎儿很虚弱,但还活着。”月华快速道,“我长话短说。赵怀远与星陨勾结,星陨答应助他掌控朝堂,他则帮星陨开启龙窟封印,夺取星核。你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除掉你,北境军权落入赵怀远手中,他便可调兵助星陨攻打龙窟。”
“龙窟在何处?”
“北境极北,永冻冰原之下。”月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龙窟地形图,是师尊从古籍中复原的。但龙窟入口有初代星见设下的封印,只有两种方法可破:一是以纯血星见之血为引,强行开启;二是以星见血脉的后裔为钥匙,自然开启。”
萧策猛地抬头:“所以他们要抓苏凝……”
“是。”月华眼中含泪,“师姐的血脉最纯,但她的身体已无法承受开启封印的消耗。所以他们把目标转向了尚未出生的孩子——那个继承了星见血脉和突厥王族血统的孩子,是完美的‘钥匙’。只要抓住她,就能开启龙窟,夺取星核。”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萧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
月华按住他:“我来,就是要救你出去。但救你之后,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龙窟。”月华盯着他的眼睛,“不是等星陨开启封印后去抢,而是在他们之前进去,拿到星核碎片,然后……毁了它。”
萧策怔住:“毁了星核?可那不是说,能救孩子的……”
“师尊说了,星核的力量太庞大,凡人无法掌控。千年前初代星见封印它,就是怕它落入野心家之手。如今星陨想夺它,赵怀远想用它控制朝堂,若让他们得逞,天下必乱。”
月华声音发颤,“至于孩子……师姐说,她宁愿女儿短暂而真实地活着,也不愿她成为开启灾劫的钥匙,背负千古骂名。”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萧策当初留给苏凝的那枚。
玉佩内侧,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愿我儿阿璃平安喜乐,不为天命所缚。夫君,毁了星核,然后……回家。”
回家。
两个字,重若千钧。
萧策握紧玉佩,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苏凝写下这句话时的温度。
她的决绝,她的牺牲,她的爱,都在这两个字里。
“好。”他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我答应她。毁了星核,然后回家。”
月华点头,取出一柄银色小刀,开始切割锁链。
那刀看似普通,但触到精钢锁链时,竟如切豆腐般轻易割开。
“这是玄门法器‘破罡刃’,专破各种禁制。”
月华边割边解释,“但动静太大,我制住的狱卒只能撑一炷香时间。我们必须快。”
锁链应声而断。但琵琶钩还穿着骨头,要取出,必须生生扯出。
“忍着。”月华握住铁钩,快速道,“我会尽量快,但……”
“动手。”萧策咬住一块布,额上青筋暴起。
月华一咬牙,用力一扯。铁钩带着血肉被拔出,萧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月华快速撒上金疮药,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能走吗?”
萧策扶着墙站起,踉跄一步,但站稳了:“能。”
两人冲出牢房。
甬道里,几个狱卒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显然是被月华用术法制住了。
他们一路向上,穿过三层牢区,终于来到天牢出口。
门外月光皎洁,夜风清冷。
但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青衫文士,白玉折扇,正是星陨七使之一的文曲。
他身后,还站着天璇、巨门,以及另外四个从未见过的黑袍人——星陨七使,全数到齐。
“月华仙子,深夜劫狱,可不是玄门该做的事。”文曲摇着折扇,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霜。
月华将萧策护在身后,冷声道:“玄门行事,还轮不到星陨指手画脚。”
“是吗?”文曲轻笑,“可你劫的是朝廷重犯,这可是触犯国法。就算清玄老道在此,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他顿了顿,看向萧策:“镇北王,我劝你还是乖乖回牢里去。主上说了,只要你束手就擒,可保苏凝母女平安。否则……”
“否则如何?”萧策上前一步,尽管重伤在身,但气势不减。
“否则,明日此时,苏凝的头颅,就会挂在城门示众。”
文曲淡淡道,“你以为玄隐山很安全?主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破山而入。清玄老道再强,能敌得过我星陨七使联手,再加上赵尚书的三千精兵吗?”
文曲折扇轻摇,语气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玄隐山的周天星斗大阵确实麻烦,主上筹谋多年,也需等待这‘星瘴’之月,天地灵气紊乱,大阵威力最弱之时,方能一举攻破。本以为还需些时日,不料你竟自投罗网,真是天助我也!”
文曲见月华脸色苍白,折扇轻摇,语气更为得意:“月华仙子以为,主上为何执着于星核?千年之前,初代星见封印星核时,曾抽取玄螟主上一半本源之力。如今他若夺回星核,不仅能恢复巅峰,更能掌控地脉,将天下化为星陨的猎场。”
他指尖凝聚一缕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玄螟的虚影,一个面容枯槁、周身缠绕星雾的老者。
虚影开口,声音沙哑:“苏凝的纯血,萧策的真龙气,皆是开启星核的钥匙。月华,归顺星陨,你可获永生。”
月华脸色一白。
她出来时,玄隐山确实已有异动,但师尊说能应付,她才放心下山。
如今看来,星陨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山中的苏凝。
“师姐……”她喃喃道,握紧了拂尘。
萧策也心急如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文曲既然在此拦截,说明苏凝那边还未得手,星陨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