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被俘后表面合作,实则暗中将假情报混入真消息传递出去。
李将军按计突袭,却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损失惨重。
当敌首以为胜券在握时,城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号角——那是本应在三百里外执行任务的骁骑营。
直到此刻,被俘的赵明诚才抬起眼睛,轻轻说了句:“你算错了三步。”
朔风卷过城头残破的“赵”字旗,发出裂帛般的呜咽。城墙之下,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折断的兵器、染血的甲胄碎片,连同那些永远沉默的躯体,一同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突袭的惨烈。
李定川将军拄着卷刃的长剑,站在瓮城内侧的阴影里,盔甲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悔恨与寒意。他脸上新添的一道刀疤还在渗血,混合着烟尘,显得狼狈而狰狞。跟随他多年的亲卫,十不存三,此刻仅余五六人围在他身侧,个个带伤,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茫然与惊悸。
突袭计划本该万无一失。情报来源,是赵明诚。
那位半月前于黑风谷断后,力战被俘的参军,是他们在这座被围孤城中,唯一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希望。三日前,敌方“偶然”的疏漏,让赵明诚一份极其隐秘的手书传回城中,上面详细标注了城外敌军粮草转运的临时屯集点,守备轮换的间隙,以及一条近乎完美的、可供精锐小队潜入并发动火攻的隐秘路径。字迹是赵明诚的,暗语标记分毫不差,甚至对几位已故老袍泽的习惯称呼,都只有他们内部才知晓。
李定川不是没有怀疑。但斥候拼死带回的零星外围印证,城中日益见底的粮秣,士卒们因久困而渐生的颓丧,还有对赵明诚以身为饵、争取时间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愧疚……最终压倒了谨慎。他亲自挑选了三百最精锐的死士,夜袭敌营。
然后,便一头撞进了那张早已张开的、致命的大网。
所谓粮草屯集点,空有虚帐;那条隐秘路径的尽头,是数排引弦待发的强弩;而预想中守备空虚的后营,涌出的却是敌军最精锐的铁甲重步。火光起时,不是敌粮,而是他们自己成了照亮夜空的燃料。三百死士,浴血拼杀,最后能随着他撞开一条血路退回城下的,不足五十。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更是一场信心与士气的崩溃。敌人用赵明诚的“投诚”,轻而易举地重创了守城核心力量。
“将军……”一名亲卫哑声开口,嘴唇干裂,“赵参军他……真的叛了?”
李定川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狠狠凸起。他望着城外敌营连绵的灯火,那里正传来隐隐的、胜利者的喧嚣与哄笑。赵明诚被俘后的种种细节不受控制地掠过心头:传回的情报最初几份无关痛痒,似在试探,也似在博取信任;随后内容逐渐具体、关键;直到这一份“绝密手书”……每一步,都踩在守军最迫切的需求和心理弱点上。难道,那份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那清正刚直的文人风骨,终究抵不过生死威胁或高官厚禄?
城楼方向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是敌兵在换防,气焰嚣张,呼喝声清晰可闻。这座城,还能守多久?人心,又还能聚拢多久?
与此同时,城外中军大帐。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深秋寒气。主帅耶律哈尔斜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帐内酒肉香气弥漫。他生得魁梧,络腮胡子修剪得整齐,一双鹰目此刻半眯着,满是志得意满。
“王爷神机妙算,那赵明诚骨头再硬,还不是成了咱们的传声筒?”下首一名汉人模样的文士谄媚笑道,正是为耶律哈尔出谋划策、负责劝降赵明诚的谋士柳琛,“李定川自恃勇猛,此番损兵折将,城中守军胆气已夺。破城指日可待。”
耶律哈尔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赵明诚?一个读书读傻了骨头,却又有点小聪明的南人罢了。起初倒是嘴硬,几顿鞭子,饿上几天,再让他‘偶然’听到几句李定川弃他于不顾的风声……哼。”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他后来配合得如此‘顺滑’,倒让本王起初也有些意外。看来,生死面前,什么气节都是狗屁。”
“王爷明鉴。”柳琛连忙道,“此人深知城内布防与李定川用兵习惯,所供情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恰是引李定川上钩的绝佳香饵。尤其是最后这份‘手书’,时机、内容、细节,无不切中要害,由不得李定川不信。只是……”
“只是什么?”耶律哈尔斜睨他一眼。
柳琛小心道:“只是此人被俘后,虽然合作,但眼神始终平静得有些反常。属下总觉得,他心底或许还藏着些什么。”
“藏?”耶律哈尔不屑地嗤笑,“阶下之囚,性命操于我手,他能藏什么?不过是读书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强撑着罢了。待本王破了此城,将他与李定川一同押解回上京,看他还能不能这般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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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帐外戛然而止。一名传令兵满身尘土,疾步闯入,单膝跪地:“报——!王爷,西南、西南方向发现不明骑兵,速度极快,距大营已不足二十里!”
“什么?”耶律哈尔手中酒杯一顿,“何方兵马?多少人数?难道是附近州府的援军?斥候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敌人到了二十里才发觉!”
传令兵额头见汗:“回王爷,天色将暗,对方马快,且……且行进间尘烟不扬,似乎极擅潜行。人数……粗略看去,约在两千骑左右,打着一面玄色旗,看不明号。”
“玄色旗?两千骑?”耶律哈尔眉头紧锁,迅速在脑海中过滤周边可能的敌人。这个方向,这个距离……不对!他猛地想起一事,“赵明诚之前那份关于骁骑营调动的情报怎么说?”
柳琛迅速从案几卷宗中抽出一份,念道:“据赵明诚月前供述,以及我方斥候后续印证,敌军最精锐的骁骑营一部,约三千人,由其副将韩重统领,奉调前往西北三百里外的苍云隘,协防通往河西的要道,短期绝难回援。算脚程,此刻他们至少还在苍云隘附近。”
“三百里外……”耶律哈尔心中稍安,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仍未消散,“两千骑,玄色旗……传令左右两翼游骑,加强西南方向警戒,多派斥候,务必查明来者身份!营中各部,提高戒备,没有本王命令,不许擅动!”
“是!”
命令刚刚传出,帐外西南方向,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
“呜——呜呜——”
号角声穿透渐沉的暮色,清晰地送入帐中每一个人耳中。这号角声的频率、节奏……
耶律哈尔脸色瞬间变了。柳琛手中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
这号角声,他们并不陌生!数月前攻打另一处关隘时,曾有一支敌军骑兵以此号为令,发动过决死冲锋,悍勇无比,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支骑兵的主将,似乎就是……
“骁骑营!是骁骑营的冲锋号!”帐中一名辽将失声惊呼。
“不可能!”耶律哈尔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前的案几,酒水洒了一地,“韩重的骁骑营怎么可能在这里!三百里,他们飞过来的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惊怒,号角声未落,紧接着便是滚雷般的马蹄声轰然迫近,伴随着慑人的喊杀声,直接冲向了营地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南侧后营!那里,正是白日诱歼李定川突袭部队后,部分得胜归来的将士卸甲休息、防备稍懈的区域!
“敌袭——!是骁骑营!韩字旗!”
“后营遇袭!粮草方向起火!”
凄厉的警报和惊呼瞬间炸响,整个辽军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穴,轰然乱了起来。耶律哈尔冲出大帐,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已起,浓烟滚滚,激烈的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嚎声混杂着顺风传来。那面玄色大旗,在火光与暮色中隐约可见,旗下铁骑如潮,锋矢般狠狠凿入他的大营!
“稳住!各营依令结阵防御!弓弩手上前!快!”耶律哈尔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压制混乱。但他心中已然冰凉一片。骁骑营在此,说明赵明诚那份关于其调动的关键情报是假的!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将计就计的连环套!赵明诚用真实的情报(如李定川的性格、城内窘境)和自己被俘的“合作”姿态为饵,诱使他相信了那份致命的假情报(骁骑营远调),从而放心地设伏重创李定川,却也将自己的营地,特别是得胜后容易松懈的后营,暴露在了真正杀招的面前!
“赵、明、诚!”耶律哈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猛地转头,双眼血红地看向关押俘虏的方向,“把他给本王带过来!立刻!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亲兵飞奔而去。营中的混乱在加剧,骁骑营的突击凶猛异常,显然蓄谋已久,以逸待劳。韩重用兵,向来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片刻,几名辽兵押着一个身着单薄囚服、形容略显憔悴但背脊依旧挺直的身影,快步来到耶律哈尔面前。正是赵明诚。他手上戴着镣铐,脸上有几处尚未完全消退的瘀伤,但神情却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与周遭的慌乱喊杀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耶律哈尔一步跨前,染血的刀尖几乎抵到赵明诚的咽喉,咆哮道:“赵明诚!你敢耍我?!骁骑营怎么会在这里!说!”
赵明诚微微侧头,避开了刀锋逼人的寒气,目光掠过耶律哈尔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投向西南方向那越来越盛的火光,以及火光中依稀可见的、纵横驰骋的玄甲骑兵。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丝极淡的嘲弄,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面对耶律哈尔的暴怒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眸,清亮而深邃,不见恐惧,也无得意,只有一片洞悉全局后的、冰冷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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