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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长安城西市尽头的老宅里,烛火摇曳。沈青书坐在书案前,指尖轻抚过一封泛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墨迹渗透纸张边缘,像是被水渍晕染过。
是父亲生前的笔迹。
“天德十八年七月,胡商安禄山献西域宝马十二匹于东宫,太子甚悦,夜宴于崇仁坊别院……”
沈青书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许久。天德十八年,那是父亲在户部任职的最后一年,同年冬,父亲便因“账目不清”被贬岭南,次年春病逝于途中。这封信,是父亲离京前托人暗中送回家中的,被母亲缝在棉衣夹层里,直到上个月拆洗旧衣时才被发现。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了。
他起身推开木窗,四月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崇仁坊就在西市东边,与这里隔了三条街巷,此刻那里应是灯火通明。太子李瑛素来喜爱结交胡商,尤好西域奇珍,这在长安城里不算秘密。但父亲特意记下这一笔,绝不只是因为一桩寻常的进献。
“少爷,您还没歇息?”
老仆沈福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他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从沈青书的祖父那辈起就在了。
“福伯,您可记得天德十八年,家里可曾来过胡商?”
沈福放下汤碗,布满皱纹的手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像是在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天德十八年……那年夏天特别热,老奴记得,七月里确实有个胡人来过,说是从安西都护府那边来的,要见老爷。老爷在书房见了他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老人顿了顿,“那胡人高鼻深目,左边眉骨有道疤,说话带着古怪的口音……对了,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的像是个狼头。”
狼头铜牌。
沈青书的心沉了沉。河西一带的商队,用狼头作标识的只有一家——碎叶城的阿史那家族。那是西突厥王族的后裔,在丝绸之路上经营了数十年,据说与朝中几位皇子都有来往。
“后来呢?父亲可曾再提起此人?”
“没有。”沈福摇头,“老爷那阵子心事重重,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有次老奴送茶,听见老爷自言自语,说什么‘长安要起风了’。没过几个月,朝廷就来了人……”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查抄、贬官、流放,一个正四品户部郎中的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母亲变卖了所有首饰才保住这座老宅,却也从此一病不起,拖了三年便去了。
沈青书闭上眼睛。那年他十四岁,还在国子监读书,转眼十二年过去,他已是而立之年,靠着替人抄书写信、偶尔接些私塾的活计勉强度日。父亲的旧案,他暗中查了多年,线索却总在关键处断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早抹去了所有痕迹。
直到这封信的出现。
“福伯,明日我要去一趟崇仁坊。”
“少爷,”老仆脸上露出担忧,“那地方如今……”
“我知道。”沈青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事,总要弄明白。”
次日清晨,沈青书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将父亲的信小心折好塞进怀中。临出门前,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打开锁,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浅绿色官服——从八品监察御史的官服。
这是他三年前考中的官职。同科进士大多放了外任,唯独他被留在御史台,做了个整日整理卷宗的闲差。同年们私下议论,都说是因为他父亲的旧案影响了仕途。沈青书自己清楚,这安排背后另有深意——有人想把他困在长安,困在眼皮子底下。
他抚过官服袖口的獬豸纹,神兽怒目圆睁,象征着法度与公正。可他这三年来翻阅的卷宗里,有多少是真正得以昭雪的冤案?
锁好箱子,沈青书从后门出了宅子。四月长安,柳絮纷飞如雪,西市已是一片喧嚣。胡商的驼队摇着铜铃走过石板路,酒肆旗幡在晨风里招展,卖朝食的摊贩吆喝着新出笼的蒸饼。这座城永远这样热闹,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崇仁坊在皇城东南,与东市只一街之隔,多是达官显贵的别院私邸。沈青书绕到坊墙西侧,那里有家开了三十年的茶肆,掌柜是个哑巴,但耳朵极灵,坊间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茶肆里人不多,沈青书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沫。掌柜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过来招呼,手脚麻利地摆上粗陶茶碗。
“小哥,跟你打听个事。”沈青书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这坊里,可有一位姓阿史那的胡商住过?”
少年眼睛转了转,接过铜钱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客官问的是碎叶城的阿史那家?他们早不在长安啦,天德十九年春天就举家回西域了,宅子一直空着,就在前面巷子尽头那家,朱门铜环的那户。”
“为何突然离开?”
“这就不晓得了。”少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只听说那阵子坊里不太平,夜里常有马蹄声,金吾卫来查过几次,后来阿史那家就走了,宅子也没卖,托给永宁坊的崔家代管。”
崔家。沈青书指尖微微一颤。那是太子妃的娘家。
他慢慢啜着发苦的茶汤,目光投向窗外。巷子深处,果然可见一道朱漆大门,门环是黄铜所制,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门楣上原有的匾额已被取下,只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
“那宅子,后来可有人进去过?”
少年正要回答,茶肆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两个穿窄袖胡服的汉子,腰间佩刀,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少年立刻噤声,提着茶壶转身去了后厨。
沈青书低下头,用碗沿掩住半张脸。余光里,那两个汉子在柜台前与哑巴掌柜比划了几下,掌柜连连摇头。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展开,上面似乎画着人像。掌柜还是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出了茶肆,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青书等了一会儿,见那少年又从后厨出来,才招手叫他过来,又放了两文钱在桌上:“刚才那两人,是常客么?”
少年摇头,神色有些紧张:“从未见过,看着不像长安人。掌柜说,他们打听一个左眉有疤的胡人……”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沈青书心头一凛,起身走到门边,只见一队金吾卫骑兵疾驰而过,约有二十余骑,直奔坊门方向。
茶肆里几个茶客也站起来张望,低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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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
“看方向是往东市那边去了……”
“一大早的,莫非有盗匪?”
沈青书退回座位,将最后一点茶汤饮尽,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肆。他没有往坊外走,反而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七弯八绕,来到阿史那家宅院的后墙。
墙高约一丈,青砖斑驳,墙头生着枯草。沈青书四下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够到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伏在墙头朝院内窥看。
院子很大,却一片荒芜。假山倾倒,池塘干涸,廊下的栏杆断了数处,窗纸破烂不堪,在风里呼啦啦响。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青书轻轻跳下墙,落在厚厚的积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屏息听了片刻,只有风声。这才直起身,踩着没过脚踝的枯草,走向正堂。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堂内昏暗,家具大多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空空如也。沈青书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左侧的博古架上。那里原本应放置珍玩,如今只剩几件不值钱的陶器。
他走近博古架,伸手抚过木格。当摸到第三层靠右的位置时,指尖触到一点异常的凹凸。凑近细看,那处木头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印记——狼头。
和父亲信中提到的铜牌纹样一模一样。
沈青书心脏狂跳。他用力按了按那个印记,没反应。又试着左右旋转,当顺时针转到某个角度时,咔嗒一声轻响,博古架侧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躺着一卷羊皮纸。
沈青书取出羊皮纸,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突厥文字,夹杂着一些汉字标注。他少年时曾随一位流落的突厥学者学过些皮毛,勉强能认出一些词句:“金……五百斤……七月……陇右……”
还有反复出现的两个字:兵甲。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不是普通的商贾账目。私贩兵甲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涉及黄金五百斤——足以装备一支上千人的精锐骑兵。而“陇右”二字,更让他想到去年冬天陇右节度使杜希望突然病逝,其副将接任的朝报。父亲当年在户部,经管的正是军需粮草调拨……
堂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枯叶。
沈青书浑身汗毛倒竖,闪电般将羊皮纸卷好塞进怀中,合上暗格,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从柱后缝隙望去,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一左一右,手按在腰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荒芜的庭院。
是茶肆里那两个人。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自己,还是……
沈青书屏住呼吸。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开,一人走向厢房,另一人径直朝正堂而来。
脚步停在门外。沈青书能看到那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手已握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坊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叫声、男人的喝骂。黑衣人的影子顿了顿,转身快步走向院门,与同伴汇合,两人翻墙而出。
沈青书不敢立刻出去,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没有走原路,而是从宅子另一侧的角门溜出去。那门上的锁早已锈坏,一推就开。
门外是另一条巷子,几个孩童正在踢毽子,见他从废弃的宅子里出来,都好奇地看过来。沈青书低头匆匆走过,直到出了崇仁坊,混入东市熙攘的人流,才觉得背上那股寒意稍退。
他拐进一家书铺,假装翻阅字帖,实则透过窗格观察街面。没有看到那两个人,金吾卫也不见踪影。刚才坊墙外的喧闹来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在帮他?
沈青书的手按在胸前,羊皮纸隔着衣服硌着皮肉。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父亲的死,阿史那家族的突然撤离,暗格里的羊皮纸,追查的黑衣人,太子与胡商的往来,还有那五百斤黄金和兵甲……
所有这些碎片背后,隐约现出一个庞大阴影的轮廓。它在长安城下缓缓蠕动,十二年前吞噬了父亲,如今又向他张开了口。
走出书铺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沈青书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边走边吃,脑中飞速梳理着线索。羊皮纸上的内容必须找人翻译,但能信谁?御史台的同僚?不,那里未必干净。国子监的旧识?更不可靠。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城南永宁坊,住着一位告老还乡的鸿胪寺译官,姓周,年轻时曾出使西域诸国,精通突厥、回鹘、吐蕃等数种文字。最重要的是,周老与沈青书的父亲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父亲被贬后,满朝旧故无人敢来吊唁,唯有周老托人送来一副挽联。
或许可以一试。
沈青书打定主意,正要往南走,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乞丐,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他踉跄一步,怀中那卷羊皮纸竟被撞得滑出一截!
乞丐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手却极快地将羊皮纸塞回他怀里,顺势将一团纸塞进他手心,然后混入人群,转眼不见了。
沈青书握紧那团纸,强作镇定地继续前行,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才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西市槐树下,今夜子时。勿带羊皮。”
字迹陌生,墨迹很新。
沈青书将纸团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是龙涎香,只有宫中贵人、或与宫中有密切往来的人才用得起。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层层叠叠的屋檐之上,大明宫的飞檐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长安起风了。而这风,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