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右腿已经不成样子,只能在地上拖着走。腿上的骨头早就碎了,像烧焦的木头一样,一碰就掉灰。他每动一下,都有灰烬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不想停,用左手撑住石头,努力站起来。左臂的骨头也断了,一用力就往下掉渣。他的手几乎没了皮肉,只剩几根灰骨还连着。可他还是在动,在往前爬,在拼命。
胸口的灰核还在跳,但越来越慢。每一次跳动都让他全身发抖,好像身体要塌了。灰核的颜色也变了,从白色变成灰黑色,表面还有裂纹。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冲上去,可身体不听使唤。右腿废了,左臂快散了,灰核也越来越弱。他咬牙往前扑,结果膝盖一软,整个人又摔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倒地时,一道光飞了过来。
很细的一道光,像针一样,打中了神使手中的权杖底部。
那是星辉。
白襄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有一点亮光。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嘴角流血,额头也在流血,混着汗水滴到地上,马上就被蒸干了。她之前一路躲过来,耗尽了星辉,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体内经脉像被火烧,疼得厉害。星辉是她天生的能力,来自家族血脉,现在已经快用光了。
但她刚才看到了——牧燃翻滚的时候,权杖底部闪过一道小小的裂痕,像旧瓷器上的缝,一闪就没了。
她没说话,也没喊牧燃。
她把最后一点星辉逼出来,变成一根细针,射了出去。
星针飞过去,轻轻扎进权杖的那道缝里,开始震动,像敲钟前轻轻一碰。
权杖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从里面传出来的。神使的手一下子收紧,眼神变了。他低头看权杖,发现那道缝有点发烫。星针虽小,却让权杖的能量乱了。原本闪着暗金光的符文开始闪烁不定,像是坏了。
就在这时,牧燃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神使的动作停了一下,权杖的光也暗了一些。空气中的压力轻了一点。他立刻抓住机会,把全身重量压在灰剑上。右腿不能用,他就用残破的胳膊撑地,整个人向前猛冲。
灰剑贴着地面滑行,划出一道灰线。
他在滑。
借着冲力,把所有力气都灌进这一剑。灰核最后一次跳动,把最后一丝力量送进剑里。剑身变得滚烫,表面冒起灰雾,边缘甚至有点扭曲。这一剑没有技巧,只有全力一击。
他不是砍神使,也不是砍权杖主体。
他是砍那道刚被星针震松的裂缝。
灰剑斜着劈上去,正中那条缝。
“咔。”
一声轻响,但在这一刻很清楚。
权杖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寸多长。从裂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带着热和一股血腥味,像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气。
神使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倒,但往后退了半步,权杖的光一下子暗了三成。他抬头看向牧燃,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眼神——有惊讶,也有愤怒。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从来没人能伤到他。但现在,他的权杖裂了。
牧燃的剑卡在裂缝里。
砍完这一剑后,他彻底没力气了,直接跪倒在地。右腿完全化成灰,坐下时下半身空荡荡的。左臂的骨头全掉了,只靠一点筋连着肩膀,随时会断。他靠着脊柱撑住身子,没有倒下,眼睛死死盯着权杖上的裂缝。
他还活着。
他也打中了。
白襄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她躺在地上,双手出现透明的裂纹,像玻璃碎了一样——这是使用星辉太多带来的反噬。她动不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这边。她想笑,可一动嘴就吐出血沫。
神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权杖,手指慢慢摸过那道裂缝。权杖还在响,但节奏乱了。他举起权杖,对准牧燃。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攻击。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判断情况。
空气还是很压抑,但不像刚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那道裂缝改变了什么,虽然还不明显,但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一座大坝,哪怕只有一条小缝,也不再是原来那样坚固。
牧燃喘着气,每一口气都带着灰屑。他试着站起来,试了一次,失败了。他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灰剑还插在权杖的裂缝里,剑柄露在外面。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我试过一百次。”
顿了顿,咳出一口灰。
“第一百零一次,我还是来了。”
神使没回应。
但他握紧了权杖。
白襄躺在地上,手指动了动,想撑起来,但做不到。她看着牧燃的背影——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现在只剩一副骨架还撑着不倒。她记得他们第一次偷偷闯祭坛,他为了掩护她被追了三条街;记得她发烧时,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住她,自己冻得发紫;记得他说:“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倒下。”
可现在,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吐出一点血沫。
牧燃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后面。
也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但他顾不上。
他的眼里只有神使,只有那根裂开的权杖。他知道这道缝不能白裂,只要再砍一次,也许就能彻底毁掉它。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灰核不动了,胸口一片死寂。他感觉身体在塌,皮肤变脆,好像风一吹就会碎。他伸手去抓剑柄,想拔出来再砍。
手指刚碰到剑柄,神使动了。
权杖抬起,裂缝对着牧燃,里面的暗红光更亮了。
牧燃没躲。
他抓住剑柄,用力往上提。
灰剑从裂缝里拔出来,带出一缕暗红的光,像血丝一样飘在空中,很快就散了。
他举起剑,准备再砍一次。
可就在抬手时,权杖的裂缝突然一震。
不是攻击,而是内部的反弹。
神使脸色变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那道缝正在慢慢变大。他用手去压,但压不住,震动来自里面。
牧燃看到了。
他不等机会消失,直接挥剑。
第二斩。
比第一斩更狠,也更慢。
因为他已经没有速度,只能靠体重和意志,狠狠砸下去。
灰剑再次劈在那道缝上。
“咔!”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裂缝又长了半寸,暗红的光猛地涌出来,像岩浆喷出。权杖剧烈震动,嗡鸣变成了低吼,神使的手臂发麻。他的袖子炸开,露出手臂上的符文锁链,那些符文正在褪色、断裂。
他终于后退了一步。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本能反应。
牧燃的剑停在半空。他喘得厉害,额头的皮肤开始掉落,露出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裂到耳根,满是血和灰。
“你不是说……我来晚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可你看……你这根棍子……它撑不住了。”
神使没说话。
他把权杖横在胸前,想稳住震动。但裂缝里的光越来越强,好像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他看着牧燃,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不再是冷冰冰的审判者,而是一个意识到危险的人。
白襄在地上动了动。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还有一点星辉,微弱得像快灭的灯芯。她没看神使,也没看权杖,只看着牧燃的背影。
她记得小时候在灰堆里找吃的,牧燃总是把最后一块饼给她。她说哥你吃吧,他说你小,你先吃。那时他还活着,能跑能跳,还能把她扛在肩上躲巡卫。
现在他只剩骨架。
可他还在砍。
她想抬手,想再给他一点星辉,哪怕一丝也好,让他能再砍一剑。
但她抬不动。
手刚离地,又重重落下。
牧燃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不行了。
也知道自己不行了。
但他还有一口气。
还有一剑。
他把灰剑举过头顶,全身靠脊柱撑着。灰核已经停了,身体各处都在变脆,他不管这些。他盯着权杖的裂缝,盯着那丝涌出的暗红光。
他要再砍一次。
不是为了赢。
只是为了让她知道——
我没放弃。
他拼尽全力,向下劈去。
剑还没落下,神使突然抬头。
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漠,也不是愤怒。
而是警觉。
他低头看权杖,发现裂缝里的光开始往回缩,好像被什么东西拉进去。权杖的震动变小了,裂缝边缘也开始合拢。
牧燃的剑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
他知道机会在消失。
他咬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手臂,想加快速度。
可身体不听指挥。
灰剑落得很慢,像水滴一样。
就在剑锋要碰到权杖时,那道裂缝收窄了三分。
暗红的光缩了回去。
权杖的声音变小,重新稳定下来。
神使缓缓抬头,看向牧燃。
牧燃的剑停在离权杖半尺的地方。
他砍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是身体彻底到极限了。右腿没了,左臂断了,灰核熄了,连脊柱都在塌。他靠一口气撑着,而这口气也快没了。
他跪在那里,灰剑垂下,剑尖点地。
神使站在原地,权杖横在胸前,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他看着牧燃,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本该死一百次的灵魂,为什么还能举起剑?
白襄躺在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牧燃没动。
他看着权杖上的裂缝。
它还在。
虽然变窄了,但没消失。
他砍了三剑。
三剑都砍在同一处。
它裂了。
就算现在能合上,也不再是原来的权杖。
他抬起头,看向神使,声音很小:“你记住了……这是第几次了?”
神使没回答。
牧燃也没等答案。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只剩骨架的右手,看着那把沾满灰和暗红光的灰剑。
他笑了。
笑得很丑。
但他确实是笑着的。
白襄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叹了一口气。
神使站着不动,权杖垂下,裂缝微微发烫。
祭坛中心一片死寂。
牧燃跪在三步外,灰剑点地,背挺直,眼睛没闭。
白襄躺在左后方半步远,手贴地,指尖不再发光。
神使站在屏障另一边中央,权杖有明显裂口,光芒黯淡,身体微晃,目光盯着牧燃,没说话,也没再动。
三人静止。
战斗没结束。
时间仿佛停了。
只有那道裂缝还在轻微跳动,像沉睡巨兽的心跳。
远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轰鸣。
像是某种封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