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如同悬挂在专案组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流逝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王猛被安置在市局内部一处临时安全屋,断绝了一切对外联系。健身房、住所及周边被严密布控,任何试图接近的可疑人员都会立刻进入警方视野。
然而,“冷眼旁观者”的威胁邮件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后续。网络上的“审判执行者”账号也陷入沉寂。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令人不安。
陈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件事上:追查“冷眼旁观者”的真实身份,以及分析凶手可能针对王猛的下手方式。
对“冷眼旁观者”的追踪依旧艰难。但陈锐转换思路,不再单纯追踪其网络活动,而是深入分析其在几个热点网络暴力事件中的发言模式、引用的“论据”来源。他发现,“冷眼旁观者”对某些特定领域(如健身补剂成分、训练生理学)的专业知识了解程度,远超普通网民,甚至能指出一些非常冷门的研究数据。
“这个人可能具备相关专业知识,或者能接触到专业数据库。”陈锐将这个发现汇报,“健身教练、体育院校学生或教师、健身补剂销售人员、甚至是相关领域的科研人员或记者,都有可能。”
同时,他开始模拟凶手的视角:如果要“审判”王猛,什么样的方式最具“仪式感”和“冲击力”?模仿网络暴力?但王猛是健身教练,体型强壮,不像周薇薇那样易于制服。偷拍照显示凶手熟悉其健身房环境,那里人多眼杂,并非理想作案地点。家中?已被警方控制。那么……
陈锐的目光落在了王猛的职业特点上——线上健身直播。这是王猛的重要收入来源和粉丝互动渠道。凶手会不会选择在直播过程中下手?在万千观众面前“揭露”并“惩罚”他?
这个想法让陈锐不寒而栗。他立刻调取王猛过往的直播录像和日程安排。王猛最近确实在预告一场重要的“48小时增肌挑战”直播,原定时间就在明天晚上!这场直播热度很高,王猛曾表示会“全程高强度互动”。
凶手给出的48小时时限,难道就是指这场直播的开始时间?他要让王猛在直播中“原形毕露”并遭遇不测?
陈锐立刻将推测告知季青。季青眼神一凛:“有可能!直播现场情况复杂,观众互动、设备切换都可能存在漏洞。而且,凶手如果提前侵入直播系统或网络,甚至可能远程制造事故或播放恐吓内容。”
“必须阻止这场直播,或者完全掌控直播现场!”老谭道。
然而,当警方与王猛的经纪团队沟通时,却遇到了阻力。经纪团队认为,突然取消这场筹备已久、投入巨大的直播,会对王猛的信誉和商业价值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们倾向于加强现场安保,让直播照常进行。
“我们可以提供最严密的保护,将直播地点转移到绝对安全的环境,所有工作人员严格筛查,信号传输加密,实时监控。”经纪团队负责人试图争取,“如果因为一个恐吓就退缩,正中凶手下怀,也会向公众传递恐慌。”
季青陷入了两难。取消直播是最稳妥的,但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舆论反弹,并打草惊蛇,让隐藏更深的“冷眼旁观者”彻底蛰伏。可控条件下的直播,或许能成为引蛇出洞的诱饵,但风险极高。
权衡再三,季青做出了决定:“直播可以照常,但必须按照我们的方案来。第一,直播地点改为我们指定的、经过彻底安全检查的封闭式摄影棚。第二,所有参与直播的工作人员(包括经纪团队)必须接受严格的背景审查和安全培训。第三,直播信号传输路径由我们控制,设置多重防火墙和实时内容监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切断。第四,现场由我们的人伪装成工作人员全程控制,王猛身边时刻有两名贴身护卫。第五,对外严格保密变更后的直播地点和时间,仅通知核心粉丝群一个临时链接,且链接有访问IP限制和唯一性验证。”
这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计划。经纪团队最终同意配合。
直播前二十四小时,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陈锐和技术团队负责搭建安全的直播环境和监控网络。他们选定了一个隶属于公安系统的内部演播厅,网络独立,物理隔离。所有设备都经过反复检查,排除了被预先植入硬件后门的可能。信号传输采用了军方级别的加密协议。陈锐还编写了实时监测脚本,对直播流中的任何异常数据包、未授权访问尝试、甚至是特定关键词(如威胁邮件中的语句)进行警报。
老谭则负责人员筛查和现场安保。他对所有申请进入演播厅的人员进行了背景调查,并与陈锐提供的“高危账号”名单进行交叉比对。最终筛选出的直播团队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并全部签署了保密协议。现场布置了多个隐蔽摄像头和紧急报警点,外围有便衣巡逻。
王猛被提前接入选定的安全酒店,直到直播前两小时才由专车直接送入演播厅。他的情绪紧张,但在心理专家的疏导下,勉强保持了镇定。
直播当晚七点五十分,演播厅内一切就绪。
王猛坐在精心布置的健身区域,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肌肉打得更加清晰。两名穿着运动服、实为特警的“助理”一左一右站在镜头外死角。导演、摄像、音控等岗位都由警方信任的人员担任。陈锐坐在隔壁的监控室内,面前是十几个分屏,显示着直播画面、后台数据流量、各个监控视角以及网络舆情监控。
季青和老谭坐镇指挥中心,通过加密频道与现场保持联系。
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王猛按照剧本,开始进行热身和简单的动作讲解,声音略有紧绷,但整体流畅。在线人数迅速攀升,评论区滚动着粉丝的加油和提问。
陈锐紧盯着数据流。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访问,没有恶意数据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进行到半小时,王猛开始进行一项需要辅助的负重训练。一名“助理”上前协助。就在这时,陈锐面前的网络流量监控突然发出轻微报警——一个经过伪装的、试图接入直播推流服务器的请求被防火墙拦截,来源IP显示为境外,但技术特征分析显示,其跳板前的原始出口,很可能仍在本市!
“有人想黑进来!”陈锐立刻通报,“第一次尝试失败。加强防御等级。”
几乎同时,王猛的直播间评论区,突然涌入几十个新注册的小号,开始刷屏重复一句话:“假肌肉,真小人,审判即将降临!”刷屏速度极快,瞬间淹没了正常评论。
“水军攻击!”陈锐指挥技术员启动反刷屏程序,过滤屏蔽这些账号,“试图干扰直播,制造混乱。可能是烟雾弹。”
直播现场,王猛明显受到了评论区的干扰,动作有些僵硬。导演在耳麦里提醒他忽略评论,专注于展示。
就在刷屏被基本控制住的时候,异变突生!
演播厅内,悬挂在王猛头顶上方、用于补光的一盏大功率LED摄影灯,突然发出“噼啪”一声异响,灯罩微微倾斜,灯光开始明灭不定!
“注意头顶!”负责现场安保的老谭在通讯器中低喝。
两名“助理”立刻护着王猛向旁边闪避。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原位的下一秒,那盏灯“咔”地一声,灯罩连接处断裂,沉重的灯具带着高温轰然砸落在王猛刚才站立的位置!玻璃碎片和金属零件四散飞溅!
现场一阵惊呼,直播信号出现了短暂的中断和晃动。
“切断直播!检查现场!疏散人员!”季青在指挥中心厉声下令。
直播被紧急切断。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检查坠落的灯具。初步判断,灯具的一处关键承重螺丝被人为拧松了绝大部分,仅靠一丝螺纹维持,在长时间工作震动下最终脱落!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利用物理环境制造的“意外”!
凶手的目标不是远程入侵播放恐吓内容,而是直接在直播现场制造致命事故!而且,他成功地将破坏装置提前安装在了这个理论上已经彻底清场和检查过的演播厅里!
“内部有人接应,或者凶手提前潜入过!”老谭脸色铁青,“重新审查所有能接触到演播厅设备和前期布置的人员!包括我们自己人!”
陈锐则盯着刚才那个试图入侵的IP记录。入侵尝试和物理破坏,时间点衔接得如此紧密,显然是配合行动。入侵是佯攻,吸引网络安全人员的注意力,同时掩护或触发现场的物理陷阱。
“灯具是什么时候安装调试的?”陈锐问现场技术负责人。
“昨天下午,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完毕,之后演播厅就被我们的人24小时看守,直到今晚直播前人员进入。”
“安装调试人员名单!立刻!”季青命令。
名单很快送来。除了警方技术员,还有两名演播厅原有的设备维护工程师参与了安装。这两人背景清白,均有多年工龄,且安装调试期间全程有警方人员在场监督。
“检查所有昨天进入过演播厅的人的随身物品记录和监控!”陈锐不放过任何细节。
监控调取显示,昨天下午安装调试期间,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人做出可疑动作。但陈锐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调试结束后,一名设备维护工程师曾返回演播厅,说是“落下了个人工具包”。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拿着一个黑色工具包出来。当时看守的警员检查了工具包,里面确实是常用工具,没有异常。
“工具包……”陈锐反复观看那三分钟的监控。工程师进去后,似乎走到灯具控制台附近弯腰整理了一下线路,但动作很快,背对摄像头,看不真切。
“他可能有同谋,利用这短短的三分钟,快速拧松了那枚螺丝。”老谭推测,“工具包里可能有特制的、不易察觉的快速松动工具。”
警方立刻传唤了那名工程师。工程师起初否认,但在警方出示了监控和现场勘查的螺丝人为破坏痕迹后,他慌了神,终于交代:两天前,有人通过匿名电话联系他,承诺给他一笔巨款,让他在安装灯具时“做一点小手脚”,让灯具在“特定高强度使用一段时间后”掉下来。对方准确说出了他孩子的学校信息和家庭住址,并威胁如果不照做,就对他家人不利。他被迫同意,对方通过快递将一个伪装成普通螺丝刀的工具(内有特殊设计)寄给了他。他趁昨天返回取工具包的机会,用那把工具快速拧松了螺丝。
“对方是谁?怎么联系?”老谭追问。
“不知道…声音用了变声器…钱是比特币,分两次打到我的一个海外账户…联系只用那个匿名电话和加密邮箱…”工程师痛哭流涕。
线索再次指向那个善于隐藏、精通心理操控和利用他人弱点的“冷眼旁观者”。他不仅策划了线上线下的“审判”,还能远程操控胁迫内部人员,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险,令人咋舌。
直播陷阱虽然因为警方的周密准备和快速反应而未能造成伤亡,但凶手的计划几乎成功,并且再次证明了其行动力和威胁性。
王猛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直播事故被解释为“设备意外故障”,暂时压下了舆论。
回到市局,气氛沉重。虽然挫败了凶手的又一次袭击,但“阿强”依然在逃,“冷眼旁观者”依旧躲在暗处,而他们手中可能还有更多的“胁迫棋子”和“审判名单”。
“他还会再来的。”季青看着演播厅事故现场的照片,语气冰冷,“他的‘审判’欲望没有被满足,反而可能因为这次失败而更加强烈。我们必须更快,在他找到下一个‘完美’的作案机会之前,抓住他的尾巴。”
陈锐再次调出“冷眼旁观者”的所有已知信息碎片,试图从这次胁迫工程师的事件中,找到其行为模式的新突破口。一个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工程师弱点、并设计出这种“延时物理陷阱”的人,其知识结构、思维习惯,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更独特的印记。
夜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网络世界,关于直播“意外”的讨论仍在发酵。而在某些更阴暗的角落,“审判执行者”的传说,或许正在被一些扭曲的心灵所追捧。
(第二百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