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盘菜上来,比那臭鳜鱼猛多了。
臭鳜鱼是香臭,这味儿是酸臭。
不过,这味儿闻着还挺熟,袁凡都没回头去看,顺口问道,“霉千张?”
霉千张也叫千层衣,这玩意儿是浙江的吃法,尤其是绍兴那带的人喜欢这口。
“是啊,我祖籍萧山,说起来与袁先生还是同乡。”施今墨夹了一筷子搁嘴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他们喝的酒,是莲花白。
今儿这莲花白,一口下去,满嘴莲香,仿佛置身荷塘,确实是用白莲菡酿的。
第三盘菜,味儿倒是不重,却很冲。
这是盘折耳根。
还是臭的,这是腥臭。
明明是植物,却让人感觉是丢进了渔市,腥得不行。
“这折耳根,是从云贵来的,当年家祖宦海奔波,去云南上任,才到了贵州,家母便诞下我,家祖便给我取名“毓黔”,我的这个“今墨”,来源便是这个“黔”字了。”
施今墨夹起一根折耳根,放到小驹儿碗里,和煦地道,“多吃点,我施某人的门下弟子,哪能不吃折耳根?”
小驹儿苦着脸,嘬着一根折耳根,颇有在抱犊崮时,庄铸九吃铅球窝头的意思。
袁凡嘿然一乐,端起酒杯过来碰了一下,“施大夫,这诸葛亮小弟算是见着了,加料在哪儿呢?”
臭鳜鱼,霉千张,折耳根,一个香臭,一个酸臭,一个腥臭,都是臭的。
这三个臭皮匠搁一块儿,可不就是个诸葛亮么?
伙计端了菜盘过来,一碟是回锅肉,还有一小碟臭豆腐。
臭味儿纯净浓郁,这是王致和。
臭了二百多年了。
果然加的好料。
施今墨有些遗憾地道,“其实长沙也有臭豆腐,他们是臭干子,比起王致和来,那个臭得更爽快,可惜京城找不到那臭干子!”
施今墨出生于官宦世家,原本并不是大夫,而是官员。
他的姥爷是满清名臣李秉衡。
李秉衡这人,在晚清朝堂中,是个独特的存在。
这人最独特的,就是喜欢跟洋人干仗。
拢共干过三仗。
第一仗,他干赢了。
那年他任广西布政使,领导着老将冯子材,取得了谅山大捷,打跑了法兰西军队。
据说这一下让西太后青眼有加,认他做了干儿子,允他在紫禁城骑马。
第二仗,他干输了。
甲午那年,李秉衡任山东巡抚,但他手下没兵也没船,累到吐血都没卵用,只能看着《马关条约》成行。
第三仗,他干死了。
庚子年,李秉衡任巡阅长江水师大臣,京城有难,跟长江毛关系都没有,他却率军入京勤王,一路急行军,雷急火急赶了过来,却是被洋人打得大败亏输,退守通州。
这一仗,李秉衡彻底被打没了心气儿,知道有生之年,不可能打过洋人了,选择了服毒自尽。
有趣的还在后边儿。
李秉衡死节,清廷本来是给了谥号的,名儿还不错,”忠节”。
不想洋人恨毒了李秉衡,跟清廷一叨叨,清廷赶紧又把赏出去的谥号给收了回去。
甚至,李秉衡这仨字儿都不再提及,好像没这个人。
只是朝堂上不提了,民间却热闹了起来,各种话本说书,甚嚣尘上。
在他们口中,李秉衡化身为狄仁杰加李元霸,不但是个神探,还拎着两把铜锤,宵小闻风丧胆。
施今墨出身于这样的家庭,自然也是走体制。
他毕业于北京法政学堂,是学法律的,跟的第一个老板,就是黄兴。
那会儿黄兴任陆军总长,当时陆军法典的制定,都有施今墨的痕迹。
前几年,他还在湖南任教育厅长来着,只是他跟湖南督军谭延闿划不来,干脆来了京城,做了大夫。
施今墨的履历充分证明了一点,不懂法律的官员,不是一个好大夫。
闲话一句,施今墨这一系,虽然没有梁启超和严修那样有名,却也是妥妥的文化高知。
施今墨的姐姐有个晚辈,在后世挺有名,叫矮大紧。
他就说过,在他们家,硕士算是文盲。
嗯,要算辈分,矮大紧得管施今墨叫舅公。
话匣子一打开,施今墨呵呵一笑,“袁先生,这诸葛亮一来,您这心情是不是敞亮多了?”
施今墨不说,袁凡还没怎么觉得,他这么一说,袁凡还真是觉得舒畅多了。
先前在尚医堂,他看着若无其事,心里其实还打着结,但这左臭右臭里臭外臭的,那些结好像都不见了。
施今墨“滋溜”喝了一口,“所谓浊清互化,以通为补,这臭味儿具开通之性,能宣散郁结,要是柳屯田能嘬两口臭豆腐,保管他不会衣带渐宽,形容憔悴了。”
小驹儿眼睛一亮,扔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铅笔唰唰唰唰,飞快地将师父的话给记录下来。
施今墨看了徒弟一眼,夹了一块鱼肉,“以这盘臭鳜鱼来说,鳜鱼本身有滋补之效,但性偏寒湿,经过腌制腐臭之后,性味变化,少了滋补腻润之性,却多了健脾和胃之功。”
小驹儿脑袋从纸上抬起来,眼睛亮若星辰,“所以,当初小驹儿想家,茶饭不思,师父您就带我过来吃这臭鳜鱼?”
施今墨笑着点头道,“不错,但你也要记住了,这诸葛亮之物,能够宣散郁结,调畅气机不假,但它们本身也是攻伐之物,容易耗伤正气,要知道适可而止。”
“嗯!”小驹儿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做好记录再检查一遍,见没有遗漏,才将纸笔收好,又重新拿起筷子。
袁凡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送小驹儿到施今墨门下,这步棋是走对了。
小神医的神医之梦,不再是梦。
“圣人有云,“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施大夫,咱们这也算是违了圣人之训,成了臭味相投的逐臭之徒了吧?”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是《大学》的话,厌恶恶臭,喜欢美色,从嗅觉到视觉,这是人的本能。
现在他们捧着几盘臭不可闻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确实要让圣人皱眉了。
施今墨怔了一下,突然仰头大笑,“这个世道,怀香之人块垒堆积,郁郁寡欢,逐臭之徒倒是心怀舒畅,左右逢源。怀香太累,咱们倒也不防逐臭。”
施今墨本来是个清淡的性子,酒喝开了,也现出来几分狂放之意。
几杯酒下去,袁凡放下酒杯,“施大夫,蒙您盛情款待,以臭宣郁,来而不往非礼也,袁某就给您卜上一卦,也为您解那眉心之郁,如何?”
“袁先生肯出手卜卦,解我眉心之郁?”施今墨手上一紧,一块千张被夹作两段。
施今墨这人,一直平淡如水,似乎万物都不萦于怀,只是醉心医术。
但袁凡一眼就看出,施今墨的心里,有个最大的郁结之处。
他已年过四十,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
施今墨抬头看着袁凡,他收下小驹儿,当然知道眼前这位的底细,这是一卦千金的主。
他其实早就想求卦了,只是对那“千金”望而生畏。
那千金的“金”,要是银元,他勉强还能对付,大不了吃个一年半载的折耳根。
可要是黄金的话,那还不如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