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里,鬼子的阵地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平坦的开阔地,没有整齐的战壕线,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一个个高高堆起的土丘,一片片被刻意挖得坑坑洼洼的开阔地。
那些沟壑,宽约三四米,深达两米以上,纵横交错,将整个战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那些土丘,堆得又高又陡,正好卡在所有坦克可能通过的路径上。而那些坑洼地带,密密麻麻,如同月球表面,任何车辆开进去都会寸步难行。
周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身边的参谋长周信:
“你看看,鬼子这是学精了。”
周信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凝重起来:
“确实。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坦克挡在外面。那些沟壑,坦克过不去;那些土堆,坦克爬不了;那些坑洼地,坦克进去了就出不来。”
周杰点点头:
“对。鬼子这是想逼咱们用步兵跟他们打巷战、打近战。他们知道,在平原上拼不过咱们的装甲部队,所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让咱们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周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军长,就算用步兵打,咱们也不怕他们。咱们的战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拼刺刀,论巷战,咱们照样能收拾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咱们的伤亡……可能会不小。”
周杰没有说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被鬼子精心改造过的战场。那些沟壑,那些土丘,那些坑洼地,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如同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生命。
他知道周信说得对。
用步兵硬冲,肯定能冲下来。86军的战士们,个个都是好样的,绝不会比鬼子差。但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死多少人?那些年轻的战士,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也在等着打完仗回家团圆。
作为军长,他不能让战士们白白牺牲。
“鬼子有他的精明之处。”周杰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而坚定,“咱们也要有咱们的应对之法。不能硬拼,不能蛮干,不能让战士们拿命去填那些沟壑。”
周信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杰转过身,望向后方那片隐约可见的炮兵阵地。那里,一门门火箭炮正静静地排列着,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鬼子以为挖几条沟,堆几个土堆,就能挡住咱们的坦克?他们忘了,咱们不光有坦克,还有炮。”
他猛地转过身,对周信说:
“去,通知军直属炮旅。让他们把所有火箭炮都拉出来,对准前方那片鬼子的工事——给我轰!”
周信眼睛一亮:
“军长的意思是……”
周杰指着前方那片被沟壑和土丘覆盖的战场,声音铿锵有力:
“那些沟壑,不是深吗?咱们用炮弹把它炸浅!那些土堆,不是高吗?咱们用炮弹把它炸平!那些坑洼地,不是多吗?咱们用炮弹把它填上!”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
“炸到什么时候为止?炸到咱们的坦克能开过去为止!炸到鬼子的那些工事变成平地为止!炸到鬼子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头都抬不起来为止!”
周信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
“军长,我明白了!咱们这是……用炮弹开路!”
“对!”周杰重重地点头,“用炮弹开路!让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力覆盖!让他们知道,他们挖的那些破沟烂壑,在咱们的火箭炮面前,就是一堆烂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炮旅的弟兄们,别省炮弹。这一仗,咱们就是拿炮弹换人命——用咱们的炮弹,换鬼子的命。只要能把鬼子的工事炸平,把鬼子的士气炸崩,把鬼子的防线炸开——多少炮弹都值!”
“是!”
周信立正敬礼,转身就跑。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炮旅!炮旅!军长有令——全体火箭炮,目标前方鬼子工事,给我轰!”
“是,参谋长!”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炮兵阵地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炮手们的手指同时按下了发射按钮——
咻——咻咻——咻咻咻——!!!
那声音,如同成千上万只死神同时吹响了哨音,尖锐、刺耳、摄人心魄。无数道火光从炮管中喷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朝着北方那片鬼子阵地倾泻而下。
一轮齐射,足足数千枚火箭弹。
这不是雨,这是瀑布。是钢铁与火焰组成的瀑布,从天空倒灌而下。
几秒钟后——
轰!轰轰轰轰——!!!
第一枚火箭弹砸在鬼子的壕沟边缘,炸开一朵巨大的火花。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第一千枚……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裂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色。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泥土、碎石、木头、人体的碎片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而这样的炮轰,整整持续了五轮。
五轮齐射,上万发火箭弹,全部砸在了那片不足两平方公里的鬼子阵地上。
当最后一枚火箭弹落地爆炸,当最后一缕硝烟缓缓升腾,当最后一阵颤抖渐渐平息——
那片曾经被鬼子精心构筑的阵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壕沟不见了。
那些宽三四米、深两米以上的壕沟,被炸得七零八落,有的被填平,有的塌陷,有的干脆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弹坑。鬼子辛辛苦苦挖了三天三夜的工事,在短短几个小时的炮击中,化为乌有。
反坦克堆也不见了。
那些又高又陡、专门用来阻挡坦克的土堆,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被夷为平地,有的变成了散落的土包,有的干脆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虚土。
整个阵地,只剩下满地虚土。
那些虚土松软而深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里面混杂着无数碎片——破碎的枪支、烧焦的衣物、干涸的血迹,还有那些无法辨认的、曾经属于人体的东西。
军长周杰站在高地上,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运送炮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告诉后勤的人,别停。炮弹管够。”